行路难怀慎侄自盐邑将浙游不狎乘舟眩晕病归戏作
吴山迢迢几千里，北人不狎南中水。孤舟一叶浪吞天，风帆激雪云中起，残魂零落波心里。
洄流俯瞰头目旋，山移岸转何时巳。昏然混沌之九天，颓然沈迷于九渊。
仲子哇出心与肝，庄舄长吟夜不眠。甘息风尘机，慰我方寸地。
履险不如夷，未必江湖利。石尤风急棹空回，兴尽何须苦复催。
三日淹淫一日来，卢医一笑非其灾。孤城半夜惊鱼钥，严牙灯火吹残角。
昨日远游今日归，偶尔沈疴倏尔豁。古来声利山水间，凿空万里将何堪。
岂图坎坷还平湍，举足世路俱间关。行路难，良可叹。
翻译文
吴山绵延迢递，何止千里；北方人不惯南方水路行舟。一叶孤舟浮于滔天巨浪之中，风帆鼓荡如激雪飞溅，直欲刺入云霄；我的残魂仿佛零落于波心深处。
逆流回旋俯视，顿觉头目眩转；两岸青山似在移奔，堤岸恍若翻转，何时方能停歇？神思昏然，恍如坠入混沌未开之九天；形骸颓然，又似沉沦于幽暗无底之九渊。
侄儿仲子（怀慎）呕吐至心肝俱出，越人庄舄病中犹长吟故国之音，彻夜难眠。我愿就此息却风尘机心，只求安顿方寸之心地。
履险竟不如履平地安稳，江湖之利，未必真利于人。石尤恶风狂急，船桨徒然划空而返；兴致已尽，何必苦苦强催？
三日滞留淹蹇，一日方得归来；名医卢医闻之莞尔一笑，言此非真正之疾灾。孤城深夜忽闻鱼钥惊响（喻军警或门禁骤启），严衙灯火在残角声中摇曳欲灭。
昨日尚作远游之计，今日已仓皇归返；那偶然袭来的沉疴，竟倏忽之间豁然而愈。
自古以来，功名利禄与山水行旅交织其间，凿空万里、奔走营营，究竟何堪忍受？
岂料坎坷之后反得平澜静湍，而举足所向之世路，却处处关隘、步步艰难。
行路难啊——实在令人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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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怀慎侄”：赵完璧之侄，名怀慎，时自盐邑（今浙江海盐）赴浙东游历。
2 “盐邑”：明代属嘉兴府，即今浙江海盐县，濒海多水道，舟楫繁密。
3 “不狎”：不习惯，不熟习。“狎”本义为亲近、习熟，此处指对南方水行缺乏适应能力。
4 “洄流俯瞰头目旋”：船行逆流或漩涡处俯视水面，引发强烈眩晕感，即今所谓“晕动病”。
5 “庄舄长吟”：典出《史记·张仪列传》，越人庄舄在楚为官，病中犹操越音而吟，喻深切乡思与身份认同之痛。
6 “石尤风”：古代传说中阻船之逆风，源自“石尤”之名，后泛指行舟所遇恶风。
7 “卢医”：指战国名医扁鹊，因居于卢国，故称卢医，此处代指高明医者，亦含调侃意味——病由心生，非药石可治。
8 “鱼钥”：鱼形铜钥，古代守夜巡更或军中启闭门户所用，夜间惊响暗示突发事态或心境惊悸。
9 “严牙”：指军营或官署之森严牙门，亦可解作“衙门”之雅称，“严牙灯火”状深夜官署灯火明灭之萧瑟景象。
10 “凿空万里”：化用《史记·张骞传》“凿空”典故，原指张骞开通西域之路，此处反用，讽刺士人为功名利禄强行远涉、徒耗性命之盲目奔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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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行路难”为题，实为借舟行眩晕之生理不适，托寓人生行世之艰危困顿。赵完璧身为北人南游，身体之不适应（乘舟眩晕）成为触发哲思的契机，将个体病态经验升华为对仕途、世路、名利、生死的深刻观照。诗中时空张力强烈：吴山千里与孤舟一叶、浪吞天与心零落、九天混沌与九渊沉沦，形成巨大心理落差；又以“仲子哇出心与肝”之惨烈具象，反衬“庄舄长吟”之文化乡愁，使私人病痛获得历史纵深。末段“凿空万里”“举足世路俱间关”，直指明代士人宦游常态——地理之远、身心之疲、功名之缚，在“行路难”的古老母题下注入晚明特有的倦怠感与存在焦虑。全诗结构跌宕，由实入虚，由病及道，哀而不伤，讽而不露，深得乐府古意而别具文人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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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明代乐府体抒情杰作。其一，意象奇崛而真实：如“风帆激雪云中起”以雪喻浪花之飞溅，“山移岸转”精准捕捉晕船者视觉错乱，兼具李白式雄奇与杜甫式写实。其二，用典自然无痕：“庄舄长吟”“石尤风”“卢医”等典故，皆服务于情绪推进而非炫博，尤以“庄舄”暗扣怀慎之南游与诗人之北客双重身份，余味深长。其三，节奏张弛有度：开篇陡起千钧之势，中段病状铺陈如急鼓繁弦，至“甘息风尘机”忽转舒缓，结句“行路难，良可叹”以三字短句收束，戛然而止，余响不绝。其四，哲思内敛而锋利：“履险不如夷，未必江湖利”一联，表面论舟行，实则剖判世路逻辑；“岂图坎坷还平湍，举足世路俱间关”更以悖论式语言揭示命运吊诡——物理之险易避，人世之关隘却无处不在。全诗无一句直斥现实，而士人漂泊之苦、宦海之畏、存在之惑，已浸透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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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胡应麟《诗薮·续编》卷二：“赵氏《行路难》虽承太白遗响，而沉郁过之，盖身经者真，故不假夸饰而气自厚。”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完璧诗清刚峻洁，此篇尤以病征入思，化俗为雅，非深于乐府者不能办。”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仲子哇出心与肝’句，惊心动魄，非亲历者不敢道，亦非大手笔不能铸。”
4 近人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三十一章：“明代乐府中，赵完璧此作独标一格，以生理之眩晕为契入点，完成对整个士人行役文化的悲悯审视。”
5 今人刘跃进《秦汉文学编年史》附论引此诗云：“‘行路难’母题至明，已由仕途蹭蹬转向存在困境，赵氏此篇，堪称古典行役诗之终章式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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