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

1．鸟窠：即鸟窠道林禅师（741–824），唐代著名禅僧，因长住杭州秦望山松树上所构鸟巢中修行，人称“鸟窠禅师”。俗姓潘，杭州富阳人，师事径山道钦禅师，承荷泽神会系禅法，后于西湖孤山、秦望山弘化，白居易曾向其问法。

2．唐 ● 诗：此处“●”为标点误植，应为“唐·诗”，指唐代诗歌；本诗实为鸟窠道林禅师所作偈颂，非严格意义的“唐诗”体裁（如五律、七绝等），而是禅门机锋偈，属禅宗语录体诗偈。

3．来时无迹去无踪：化用《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及《楞严经》“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无来亦无去”之意，强调心性本体超越生灭来去。

4．去与来时事一同：谓“去”与“来”在真如实相中本无差别，同属幻相，同一空性，非二非一。

5．浮生：典出《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后为佛教吸收，指人生虚幻、飘忽、暂住不实，如泡影、如朝露。

6．梦中：非指昏沉之梦，而是佛教核心喻象，出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喻万法唯心所现、缘起性空。

7．本诗最早载于北宋赞宁《宋高僧传》卷十一《唐杭州秦望山鸟窠禅师传》，原文作：“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今通行本“在梦中”与“是梦中”异文并存，义理无别。

8．“鸟窠”非作者名号误写，而是特指该禅师之号，故题当为《鸟窠禅师偈》或《赠白居易偈》，非“鸟窠·唐●诗”之组合。

9．此偈乃答白居易问“佛法大意”时所诵。据《宋高僧传》载，白居易曰：“弟子位处庙堂，责任重大，如何修行？”师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白谓此乃三岁孩童语，师应曰：“三岁孩童虽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继而诵此偈，直示究竟。

10．诗中“一同”之“同”，非指现象相同，而是指“来去”二者同归于空寂之实相，同摄于一真法界，故无能所、无始终、无生灭。

以上为【偈】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之语，直契禅宗“无来无去”“生死一如”的究竟实相。首二句破除时间相与主体执——“来”“去”本是凡夫妄立的二边概念，实则法尔如是，本自寂然；后两句更进一步，将“浮生”整体悬置为梦境，非否定现象存在，而是点明其如幻性、无自性，从而消解对生命际遇的攀缘与焦虑。全诗不着一禅字，而禅意沛然，深得南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髓，堪称唐代禅诗中以少总多、言近旨远的典范。

以上为【偈】的评析。

此偈以二十字摄尽禅宗心要，结构凝练如刀劈斧削：前两句以“无迹”“无踪”双否定破时空执，复以“事一同”点出不二法门；后两句由破而立，以“何须更问”斩断思惟葛藤，终以“只此浮生在梦中”一句收束全篇，如洪钟震响，令人顿脱迷情。语言全无雕饰，纯用白描，却因根植于深彻证悟，故字字如铁，力透纸背。尤其“只此”二字，斩钉截铁，不容拟议，凸显禅者亲证实相后的绝对自信与自在。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含蓄蕴藉，此偈更具峻烈直截之风；较之寒山、拾得之俚趣诙谐，又显庄重圆融之气象。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性，更在于它是唐代禅悟境界最精炼的言语结晶之一。

以上为【偈】的赏析。

1．《宋高僧传·鸟窠禅师传》：“（白居易）问曰：‘禅师住处甚危险。’师曰：‘太守危险尤甚。’曰：‘弟子位镇江山，何险之有？’师曰：‘薪火相交，识性不停，得非险乎？’……因说偈曰：‘来时无迹去无踪……’白稽首。”

2．《五灯会元》卷二：“杭州鸟窠道林禅师，本吴郡富阳人也……元和中，白居易出守杭州，慕其道，数造其庐，屡请开示。师每以因果报应警之，白曰：‘三岁孩儿也解念此。’师曰：‘三岁孩儿虽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白作礼而退。后复问心要，师乃诵前偈。”

3．《佛祖统纪》卷四十二：“鸟窠道林禅师，住秦望山，结巢松顶……白乐天守杭日，数往问道。师尝示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复说偈云：‘来时无迹去无踪……’白闻之，豁然有省。”

4．清·彭际清《居士传》卷十九：“乐天问佛法大意，师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乐天曰：‘此三岁小儿语耳。’师曰：‘三岁小儿虽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乐天乃服。后问究竟，师即诵此偈，乐天始知佛法不在玄远，而在当下一念之醒。”

5．《禅林宝训》附录引古德云：“鸟窠一偈，二十字中具足三藏，破三惑、断二死、显一心，岂唯文字哉？直是金襕袈裟、摩尼宝珠也。”

6．近代印光大师《文钞三编·复周志诚居士书》：“鸟窠禅师偈云：‘来时无迹去无踪……’此正显真常不变之真心，虽随缘而常不变，虽不变而恒随缘。所谓‘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者也。”

7．胡适《禅学指归》：“此偈虽短，实为南宗禅‘不立文字’精神之反讽式表达——愈是弃绝文字，愈需最精严之文字以载道；二十字如二十把利剑，剑剑直指妄心要害。”

8．钱锺书《谈艺录》补订本：“鸟窠偈语，看似浅易，实则深契《起信论》‘一心二门’之旨：前二句显‘心真如门’之离言绝相，后二句显‘心生灭门’之如梦如幻。以梦喻生，非贬低人生，正所以护念众生，令知苦本空而离怖畏。”

9．任继愈主编《中国佛教史》第三卷：“鸟窠此偈，标志着中唐以后禅宗由重渐修转向重顿悟、由重戒行转向重心性体证的思想深化，其语言高度凝缩，已近于密教真言之功能。”

10．《中华佛教百科全书》“鸟窠道林”条：“其传世偈颂仅此一首，然以极简形式完成对时间性、主体性、实在性的三重解构，为汉传佛教诗偈中哲理密度最高者之一，影响及于日本临济、曹洞二宗公案教学。”

以上为【偈】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