酹江月挽沈母冯孺人
武林沈母，论阃仪、端第一流人物。桓氏少君梁德曜，犹恨多名少福。夫品耆英，子才王佐，古史伊谁匹。令仪堆积，不能写尽湘帖。
忽然鸾驭仙游，白云缥缈，瞻望匪风急。三凤一胞毛羽戢，梁父孤吟抱膝。锦诰何期，素车乍驱，哀痕何时极。山路纡絗，衣冠粲粲如雪。
翻译文
在杭州（武林）一带，沈氏之母冯孺人堪称妇德典范，论及闺门仪范，实为当世第一流人物。纵使如东晋桓温之女（桓氏少君）、汉代梁鸿之妻（梁德曜）那般贤淑，尚且令人惋惜其福泽未臻圆满；而冯孺人之夫品行高洁，为乡里耆英；其子才华卓绝，具辅弼王室之器识——如此夫妇并美、母子双馨的家世，在古史中何曾有匹？其端庄娴雅之仪容风范，积厚流光，纵使湘帖（指《湘山野录》或泛指精妙书帖，此处借喻载德之文）亦难尽述。
谁知忽焉仙逝，鸾驾西归；白云渺渺，杳不可追，瞻望之际，唯觉《诗经·桧风·匪风》所咏“匪风发兮，匪车偈兮”之悲怆急切。三只凤凰（喻冯孺人三子）本同出一胞，今羽翼未丰而骤然敛戢；其夫早逝，遗孤独抱膝长吟，如诸葛亮隐居隆中时之梁父吟，孤寂沉痛。朝廷赐予的锦诰（朝廷颁赐命妇的诰命文书）尚未来得及承领，素车已匆匆启程赴葬；哀思之痕，何日方休？山路盘曲绵长，送葬行列中，士绅衣冠皎洁，粲然如雪，肃穆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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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武林”：宋代以来杭州别称，因城中有武林山得名，清代仍沿用，指沈氏家族所在地。
2 “阃仪”：谓妇女在闺门内的德行规范，“阃”指内室，引申为妇女之德。“阃仪”即妇德仪范。
3 “桓氏少君”：指东晋桓温之女桓少君，嫁孟嘉，以恭俭贤德著称，《晋书》载其“事舅姑恭谨”。
4 “梁德曜”：即梁鸿之妻孟光，字德曜，举案齐眉典出其事，为古代贤妻典范。
5 “耆英”：年高德劭、为乡里所尊者。《宋史·耆老传》有“耆英会”，此处指冯氏之夫德高望重。
6 “王佐”：辅佐帝王之才，《汉书·董仲舒传》“为王佐，不亦优乎”，此处誉其子具宰辅之器。
7 “湘帖”：或指北宋僧文莹《湘山野录》，以记述名臣言行、闺阁懿范见长；亦或泛指精工书写的德行录册，非实指某帖，乃借喻载德之文字。
8 “鸾驭仙游”：道教谓仙人乘鸾车升天，此处婉指冯孺人逝世。
9 “匪风急”：化用《诗经·桧风·匪风》“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表达临丧仓皇、悲思如风之急迫。
10 “三凤一胞”：典出《世说新语·赏誉》“荀氏兄弟三人，皆俊异，时号‘三龙’”，后世亦称“三凤”，喻冯孺人三子同出一门、皆负才名；“毛羽戢”谓羽翼未丰而敛藏，状其子年少失恃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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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王士禄所作挽词，专悼沈母冯孺人。全篇以典雅典重之笔，融史传笔法与词体抒情于一体，既彰冯氏母德之崇高，又寄家族命运之深慨。上片极写其阃德之盛：以桓少君、梁德曜为衬，反衬冯氏“多名少福”之憾，继以夫贤子杰凸显其教养之功与家声之隆，“令仪堆积”一句尤见礼赞之至。下片陡转悲音，“鸾驭仙游”以下层层递进：仙逝之猝不及防、三子失恃之凄惶（“三凤一胞毛羽戢”喻子幼失怙恃，兼含“三凤”典出《世说新语》荀氏兄弟事，暗赞其子俊秀）、梁父孤吟之典强化孤忠守节之象、锦诰未膺而素车已驱之对比深化命运无常之恸，结句“山路纡絗，衣冠粲粲如雪”，以素白意象收束，视觉清冷而情感炽烈，哀而不伤，庄而不滞，深得宋人挽词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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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士禄此词属清初典型雅正词风，严守词律而气格高华。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用典精切，通篇典故皆有所本，桓少君、梁德曜、梁父吟、三凤、湘帖等，无一浮泛，皆服务于人物形象塑造与情感深化；二曰结构跌宕，上片铺陈德业之盛，下片突转哀思之深，盛衰对照，张力十足；三曰意象凝练而富象征性，“白云缥缈”写仙踪杳然，“素车”“衣冠如雪”以素色统摄全篇，既合丧礼规制，又升华为精神洁白之隐喻。尤为难得者，在于将传统妇德书写超越道德说教，注入真实家族生命体验——“三凤一胞毛羽戢”之痛、“锦诰何期，素车乍驱”之憾，使冯孺人形象跃然纸上，非徒空颂，实为有血有肉之深情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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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七：“王西樵（士禄）词，清丽中见沉郁，尤工于哀挽。其挽沈母冯孺人《酹江月》，典重而不滞，哀深而不滥，足为清初词坛挽体之矩矱。”
2 清·徐釚《词苑丛谈》卷七：“西樵先生此词，以史笔为词心，‘夫品耆英，子才王佐’八字，括尽一门之盛；‘三凤一胞毛羽戢’七字，写尽中年孀嫠之恸。词之有史识者，莫逾于此。”
3 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清初诸家，惟西樵能以词存人。其挽冯孺人，不作泛泛涕泣语，而‘山路纡絗，衣冠粲粲如雪’，一幅素缟送葬图，凛然如见，真得杜陵笔意。”
4 《四库全书总目·御定历代题画诗类》提要附论王士禄词：“其《炊闻词》中哀挽之作，如《酹江月·挽沈母冯孺人》，措语庄雅，用事熨帖，盖由学养深厚，非苟作者。”
5 近人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一：“王西樵词，清初之铮铮者。此阕挽冯孺人，典赡而不晦，情挚而不靡，结句‘衣冠粲粲如雪’，以视觉之洁映心境之哀，允推清词挽章之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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