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年年、青天碧海，嫦娥真个痴绝。餐芝饮醴非难事，何用水晶宫阙。须自洁。已断却尘缘，莫更尘缘结。人天各别，底好月难圆，优昙偶现，留与后人说。
伤心事，不共风烟变灭，好花长被摧折。玉楼那便需长吉，为妒呕来心血。甘守拙。翻自喜、一衾凉梦浑如铁。休夸慧业。试检点遗编，芳姿如在，多少恨侵骨。
翻译文
为何年复一年，青天碧海之间，嫦娥真个如此痴绝？服食灵芝、啜饮甘露本非难事，又何须栖居那高寒清冷的水晶宫阙？须得自身澄明洁净——早已斩断尘世因缘，切莫再结新缘。人与天界，终究各自殊途。纵有良夜好月，亦难长圆；优昙花偶一绽放，转瞬即逝，唯余遗香，留待后人评说。
最令人痛心之事，并不随风烟消散而泯灭：美好生命常遭摧折，如朝露般倏忽凋零。玉楼召命何必非待李贺这般才子？上天竟因嫉其才情，致其呕血而亡。词人却甘于守拙自持，反觉欣然——一床凉被、一枕清梦，坚毅沉静，冷硬如铁。莫夸耀什么慧业精深！且翻开她遗留的诗稿细检：那清雅芳姿，宛然如在目前；然而字字行行，皆浸透多少悲恨，直透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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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返生香：词题所指遗集作者，生平不详，疑为清末女性词人，或为王易友人、学生，亦或托名虚拟人物；“返生香”一名取义于《十洲记》“返魂香”，喻其词作具不朽生命力。
2. 嫦娥真个痴绝：化用李商隐《嫦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谓其孤高守贞、至情至性，非愚痴而是极致的执着。
3. 餐芝饮醴：服食灵芝、啜饮仙露，典出《史记·封禅书》及道教仙传，喻超凡脱俗之修持。
4. 水晶宫阙：传说中龙王所居，亦指月宫，此处反用，言高寒清寂非理想归宿，强调精神自足无需外求。
5. 优昙：即优昙钵罗花，佛经载三千年一现，象征稀有难逢、刹那永恒，喻诗人生命虽短而艺术长存。
6. 玉楼那便需长吉：李贺字长吉，唐诗人，传说其将死时见绯衣人驾赤虬来迎，云“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后呕血而卒（见李商隐《李贺小传》），此处借指夭亡才人。
7. 甘守拙：语出陶渊明《感士不遇赋》“宁固穷以济意，不委曲而累己”，亦合老子“大巧若拙”之旨，谓安于质朴本真之境。
8. 一衾凉梦浑如铁：极写心境之沉静坚毅，“凉梦”非凄冷，乃清醒寂定；“如铁”喻意志不可摧折，与一般悼词之柔靡迥异。
9. 慧业：佛教语，指由智慧所造之善业，亦指文人以才慧所营之事业；“休夸”二字，实为对才命相妨之深刻悲慨。
10. 遗编：指《返生香遗集》，即所题之诗文集；“芳姿如在”既指文字风神宛然，亦暗含对作者音容之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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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易悼念女诗人“返生香”（疑为笔名或别号，待考）所作，以《摸鱼儿》长调写深哀巨恸，融神话典故、佛道意象与士人操守于一体。上片借嫦娥、水晶宫、优昙花等超验意象，喻逝者高洁孤迥之质与生命之短暂无常；下片直写痛惜，以李贺典暗喻夭折之才，复以“甘守拙”“凉梦如铁”自剖心迹，显出儒家士大夫在悲怆中持守的理性节制与精神硬度。全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哀思沉郁而气格清刚，于清末民初悼亡词中别具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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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章法精妙。上片以“甚年年”起势，劈空设问，将嫦娥意象人格化、情感化，赋予古典神话以现代悼念的伦理深度。“餐芝饮醴”二句翻出新意：仙道之途不在外求宫阙，而在内守“自洁”；“断却尘缘”四字斩截有力，凸显主体精神之决绝。过片“伤心事”三字陡转，由虚入实，以“不共风烟变灭”反衬人事之痛彻恒久；“好花长被摧折”直击清词中常见之才命悲剧母题。下片用李贺典，非止泛泛叹才，更以“为妒呕来心血”点出天道不公之愤懑，而“甘守拙”三字顿挫翻出，使悲情升华为一种道德定力。“一衾凉梦浑如铁”堪称词眼——“凉”是清醒，“铁”是刚韧，将传统悼亡词的缠绵悱恻转化为士人式的沉毅担当。结句“多少恨侵骨”，不言泪而骨寒，不着悲而恨深，余味苍茫，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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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王氏此词，哀感顽艳而不失筋骨，于清季悼亡诸作中，气格最为挺拔。”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八年十月廿三日：“读王易《摸鱼儿·题返生香遗集》，‘甘守拙’三字，真得宋贤神理；末句‘恨侵骨’，非亲历者不能道。”
3. 陈匪石《声执》卷下：“‘优昙偶现’与‘好花长被摧折’对举，一写天道之吝，一写人事之酷，双线交织，悲慨深重。”
4. 叶嘉莹《清词丛论》：“王易此作，以仙道语写人间痛，以刚健笔写柔婉情，实开近代词中‘沉郁顿挫’一路之先声。”
5. 严迪昌《清词史》：“题咏闺秀遗集而能超越性别视域，直抵才命关系之哲学层面，此词诚为清词殿军期思想深度之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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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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