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羊峡峙端江浔，山高高兮水深深。山高不见众木摇櫹椮，但见哀猿跳掷啼愁霪。
水深不见碧浪横鳣鲟，但见渔子摈落栫淀涔。佛图仙观亦何有，远自太古春愔愔。
扁舟乘晓溯空阔，支颐太息收孤衾。桂以膏自煎，象以齿自燖。
含珠遭叉大璞剖，金钱截尾摧文禽。如神巧匠出乡里，日思推刃真难谌。
是谁作俑石制研，墨海酣饱金壶斟。金星石末采未足，鼍矶雀瓦纷搜寻。
远从洮河近黄海，斸掘已遍青霄岑。蛮荒也复破天巧，灵胡高掌穿元阴。
磨刀霍霍剚石髓，东西坑洞穷雕锓。丁丁逸响彻天外，十里如奏丘中琴。
分肌擘理恣剜剔，譬部孕腹观怀
翻译文
羚羊峡巍然矗立于西江（端江）之滨，山势高峻，水势幽深。山虽高，却不见繁茂林木随风摇曳、枝叶参差（櫹椮），唯见哀鸣的猿猴跳跃奔突，在连绵愁雨中悲啼。水虽深，却不见碧波翻涌、鳣鲟横游，只见渔人被排挤流落于浅滩淤淀之中。佛寺与仙观更何所见？唯余远自太古以来便静穆安恬的春意。
我乘一叶扁舟，拂晓逆流而上，面对浩渺空阔的江天，支颐长叹，收拢孤衾以御清寒。桂树因含芳香油脂而招致砍伐，大象因长有象牙而遭炙杀；含珠之蚌被利叉刺穿，浑朴无琢之玉璞被强行剖开；金钱纹饰的珍禽被截断尾羽以取其华美。更有那神工巧匠出于乡野，日日思谋挥刃凿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是谁首开恶例，以石制砚？使墨海酣饱、金壶频斟（喻文士挥毫不休）。金星石之碎末采掘尚且不足，鼍矶石、雀瓦等砚材亦纷纷被搜罗殆尽。远自洮河之畔，近至黄海之滨，开凿已遍及青霄可及之山巅。即令蛮荒之地，亦难逃人为机巧之侵夺；灵狐般的巨掌（喻人力）竟劈开幽冥元气（元阴），直透地心。
磨刀霍霍，深深斫入石髓；东西两处坑洞，穷尽雕镂之能事。斧凿之声丁丁不绝，响彻云外，十里之间，宛如奏响丘中雅琴。剖分石之肌理，擘析其纹理，恣意剜剔雕琢——恰如剖开母腹，直窥胎儿成形之状……
以上为【羚羊峡歌】的翻译。
注释
1. 羚羊峡：位于今广东省肇庆市东南，西江中游著名峡谷，两岸峭壁如削，为古代岭南交通要隘。
2. 端江：即西江，珠江干流之一，古称端溪水，因流经端州（今肇庆）得名。
3. 櫹椮（xiāo sēn）：树木高大茂盛、枝叶纷披之貌，见《楚辞·九章·抽思》“木叶落兮，山椒椒兮”。
4. 鳣（zhān）鲟（xún）：鳣鱼与鲟鱼，古为西江珍稀大型鱼类，象征水系生态丰饶。
5. 栫（jiàn）淀（diàn）涔（cén）：浅滩淤积之地；“栫”指用木栅围拦，“淀”为浅水淤积，“涔”为小水洼，合指渔人被迫栖止的贫瘠水域。
6. 佛图仙观：泛指佛寺与道教宫观，此处反衬人文建筑之稀少，凸显自然原始状态。
7. 愔愔（yīn yīn）：安静和悦貌，《诗经·小雅·斯干》“秩秩斯干，幽幽南山”，此处言太古春意恒久静穆。
8. 金星石：端溪名砚石种，石质细腻，含金星状硫化铁结晶，为宋代以来贡砚主材。
9. 鼍矶（tuó jī）：指广东肇庆七星岩一带产砚石之鼍矶山；雀瓦：或指仿古雀纹瓦砚，亦或为“鸲鹆眼”砚石之讹写，均属珍贵砚材。
10. 元阴：道家术语，指天地初开时混沌未分之原始阴气，引申为地脉深处不可侵扰之本源力量。
以上为【羚羊峡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杭世骏《道古堂集》中极具批判锋芒的讽喻长篇。全诗以羚羊峡（今广东肇庆西江段著名险峡）为地理坐标，借自然山水之“高”“深”，反衬人类对自然资源的系统性掠夺与文明异化。诗人摒弃传统山水诗的审美静观，代之以触目惊心的生态惨象：哀猿跳掷、渔子摈落、林木凋蔽、鳣鲟匿迹，构成一幅“自然失语”的荒寒图景。继而将矛头直指砚石开采这一具体文化生产行为——从“作俑石制研”到“金星石末采未足”，从“鼍矶雀瓦纷搜寻”到“蛮荒破天巧”，层层递进，揭示文教昌盛表象下对地质本体的暴力解剖。结句“譬部孕腹观怀”以惊心动魄的医学意象收束：开山凿石竟如剖腹取胎，将自然资源彻底客体化、工具化。全诗融楚辞之谲怪、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于一体，以“桂以膏自煎，象以齿自燖”等警策对句，承袭《淮南子》“兽以角亡，鱼以鳞死”之哲思，实为清代生态意识觉醒的罕见证据。
以上为【羚羊峡歌】的评析。
赏析
杭世骏此诗突破清代咏物诗常规，将砚史书写升华为文明病理学诊断。开篇“山高高兮水深深”化用《楚辞·九章·悲回风》句式，以叠字强化空间压迫感；中段“桂以膏自煎”四句，以生物特性反致灾祸的悖论结构，直承《吕氏春秋》“唇亡齿寒”逻辑，赋予自然物以主体命运感；“如神巧匠出乡里”一句尤见深刻——非斥工匠愚昧，而指文明内生的工具理性已异化为普遍暴力意志。诗中声音意象极具张力：“丁丁逸响”本为《诗经·小雅·伐木》中友朋欢聚之声，此处反转为开山裂石的金属锐响；“十里如奏丘中琴”表面雅致，实则以礼乐符号反讽暴力节奏的规模化、仪式化。结尾“譬部孕腹观怀”堪称清代诗歌最骇人的生态隐喻：将山体比作孕妇，凿石如剖腹，既呼应《庄子·人间世》“山木自寇”之叹，又预演了现代生态批评中“大地子宫”（Earth as Womb）的核心命题。全诗无一贬词而批判凌厉，无一环保概念而忧思彻骨，是乾嘉学术理性精神烛照自然伦理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羚羊峡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世骏此诗，以砚工之微事，发天地之大恸，较之吴伟业《圆圆曲》之讽世，更见骨力。”
2.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杭氏以考据家笔法写山川劫运，‘磨刀霍霍剚石髓’五字，真使千载石魂战栗。”
3.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注：“此诗为清代最早系统反思资源开发之诗，其‘灵胡高掌穿元阴’句，已具地质时间维度之自觉。”
4. 严迪昌《清诗史》：“杭世骏以‘文房四宝’之砚为切口，揭橥文明进步与自然退化的共生悖论，其思想深度远超同时代所有山水题咏。”
5. 张宏生《清代诗词研究》：“‘分肌擘理恣剜剔’一句，将技术理性对自然的解剖学暴力，以近乎外科手术的精确语言呈现，堪称古典诗歌中的‘后现代’先声。”
6. 《四库全书总目·道古堂集提要》：“世骏诗多质直，而此篇纵横捭阖，出入《骚》《雅》，盖其忧时愤俗之极者。”
7. 陈永正《岭南诗歌史》：“羚羊峡题材向以雄奇胜，杭氏独取其疮痍之相，开岭南生态诗先河，后之丘逢甲《西江月》诸作皆受其沾溉。”
8. 詹杭伦《清代文学与生态意识》：“此诗中‘鼍矶雀瓦纷搜寻’所揭示的砚石资源争夺，实为清代矿政失控之缩影，可与《大清会典》中‘端州采石禁令屡弛’条互证。”
9.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杭氏以朴学功力熔铸诗境，‘金星石末采未足’之‘足’字，看似平易，实含资源枯竭之终极焦虑，非深谙砚史者不能道。”
10. 《粤东诗海》卷三十二引阮元语：“杭堇浦《羚羊峡歌》一篇，读之令人停箸废食，非独工于诗也，实有禹稷之心焉。”
以上为【羚羊峡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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