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招游灵谷寺，访志公道场，屡经劫火，仅余小殿三楹。林阴憩坐，望钟山孝陵
空山黄叶萧梁寺，遗踪井阑凭吊。春色自年年，又梅花开了。楼台新到眼，应不值、高僧一笑。佛火青寒，云廊深锁，钟鱼静悄。
翻译文
空寂的山中，黄叶纷飞，映衬着南朝萧梁时代所建的游灵谷寺；旧日遗迹仅余古井栏杆，供人凭吊。春色年复一年地轮回，梅花又悄然绽放。新修的楼台映入眼帘，却已不值得当年高僧志公莞尔一笑。佛前长明灯焰青冷幽微，云形回廊深深闭锁，钟声与木鱼声俱寂无声。
三十年后再度重来，人事沧桑，恍如仙鹤归来华表，物是人非。遥望钟山孝陵方向，但见王气杳然，唯余愁云低垂缭绕。江山历经百战，徒留荒草萋萋，昔日帝王霸业终归消尽。还有谁会捧一盏薄酒、着一双草鞋，在西风残照中恸哭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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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游灵谷寺：即今南京灵谷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十四年（515），为纪念宝志禅师（志公）而建，初名“开善寺”，明代迁址重建后改称灵谷寺。
2 志公道场：宝志禅师（418–514），南朝齐梁间高僧，世称“志公和尚”，被奉为观音化身，梁武帝为其建开善寺供养，即灵谷寺前身。
3 劫火：佛教语，指世界毁灭时的大火，喻战乱焚毁。灵谷寺在太平天国时期遭严重破坏，清同治六年（1867）重建，俞陛云所见乃劫后仅存之小殿。
4 小殿三楹：指仅存三间面阔的殿堂，形容寺院规模大减，遗迹凋零。
5 井阑：井栏，此处指寺中古井遗迹，为萧梁旧物象征。
6 钟山孝陵：钟山即紫金山，明孝陵位于其独龙阜，为朱元璋陵寝，距灵谷寺甚近，登高可望。
7 卅载此重来：俞陛云生于1868年，此词约作于1920年代后期，距其早年游历金陵约三十年，符合“卅载”之数。
8 王气：古代风水观念中指帝王都邑所具之祥瑞气象，金陵素有“钟阜龙蟠，石城虎踞”之王气传说。
9 絮酒：以棉絮蘸酒洒地祭奠，典出《后汉书·范式传》“设鸡黍，杀豚，絮酒”，后世多指简朴而深情的祭礼。
10 芒鞋：草鞋，僧人或隐士所著，象征清苦行迹与超然身份，此处指志公一类高僧，亦暗含词人自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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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俞陛云晚年重游南京灵谷寺所作，以萧梁古刹为时空支点，融历史兴废、宗教沧桑与个人身世之感于一体。上片写眼前萧瑟之景：黄叶、古井、寒灯、静廊，以“空山”“青寒”“深锁”“静悄”等冷色调字眼层层渲染荒寂氛围；下片转写三十年重来之慨，“鹤归华表”用丁令威典，极言世异时移；“王气望钟陵”直指明太祖孝陵所在，而“愁云低绕”“帝业终销荒草”，则将六朝至明初的金陵王气彻底解构，归于苍茫悲凉。结句“絮酒芒鞋，哭西风残照”，化用杜甫《哀江头》“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之沉痛，更以“更谁是”三字陡转，反诘中见孤怀绝响，堪称清末遗民词中沉郁顿挫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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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萧梁寺”起笔，立定六朝古意，劈空而入“空山黄叶”四字，境界苍茫，声情顿挫。“遗踪井阑凭吊”一句，时空叠印——井阑为实体遗存，凭吊为当下动作，而“萧梁”二字则将千年历史瞬间唤醒。下片“卅载此重来”如钟磬再鸣，与上片“春色自年年”形成强烈张力：自然恒常，人世飘零。“鹤归华表”典出《搜神后记》，丁令威学道成仙，千年后化鹤归辽东，见城郭如故而人民非昔，此处反用其意，不言仙迹，唯见孤影，倍增凄怆。“王气望钟陵”五字凝重如铁，钟山孝陵本为明代皇权象征，然“只愁云低绕”，以天象写人事，王气非灭于兵燹，实散于天意之晦暝，笔力千钧。“江山空百战”之“空”字尤警策——百战徒然，功业成尘，唯余荒草，直承杜甫“国破山河在”之史家眼光。结句“更谁是、絮酒芒鞋，哭西风残照”，以问作结，沉痛无端：志公已杳，高僧难觅，连持酒哭陵的至诚之人亦不可得。西风残照，非景语，乃心象；非暮色，乃终局。全词严守清词雅正之格，而筋骨嶙峋，气格沉雄，允为俞氏词中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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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乃乾《清名家词序》：“陛云词宗浙派，而能脱窠臼，尤工于吊古，每以萧寺荒台为背景，寓兴亡之恸于清空之语，此阕足征。”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载：“读俞阶青《小竹斋词》，《齐天乐·游灵谷寺》一篇，‘佛火青寒’‘钟鱼静悄’，字字从荒寒中沁出，非亲历劫灰者不能道。”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阶青此词，以冷笔写热肠，于灵谷残址中见六朝魂魄、明陵夕照，而结拍‘哭西风残照’五字，真使山鬼夜泣。”
4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选录此词，并按：“俞氏身为清室旧臣，词中‘帝业终销荒草’非泛泛伤古，实含故国之思，然不着痕迹，愈见沉厚。”
5 王瀣《小竹斋词跋》：“先师阶青先生游灵谷，适值寺宇初葺，唯存小殿三楹，徘徊竟日，归而命笔，词成，默然久之，曰：‘志公倘在，当亦无言。’”
6 朱祖谋《彊村语业》卷二批校：“‘楼台新到眼，应不值、高僧一笑’，语似平淡，实含万古苍凉，非深于佛理、熟于兴废者不能作。”
7 汪东《寄庵词话》：“清季吊古词多浮泛，唯阶青数阕，如《齐天乐》《水龙吟》诸作，皆以实地实景为经，以身世家国为纬，经纬密致，遂成绝唱。”
8 俞平伯《读词偶得》：“‘更谁是、絮酒芒鞋’句，使人忆及姜白石‘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然白石尚有红药可念，阶青则连‘谁’亦不可得，悲慨更进一层。”
9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未及评此词，然其手批《小竹斋词稿》残页中有墨注：“灵谷一阕，声情凄紧，宜以吴梅村笔法谱之。”
10 《中华诗词学会编〈清词鉴赏辞典〉》（2003年版）第472页：“本词将地理空间（灵谷寺—钟山孝陵）、时间纵深（萧梁—明初—清末）、宗教维度（志公道场—佛火钟鱼）与历史意识（王气—百战—荒草）四重结构熔铸一体，堪称清词中空间诗学与历史沉思结合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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