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金购一石,千金购一瓦。不知何代物,云在魏王宫阙下。
当时歌舞充邺中,碧瓦朱甍铜雀铜。艳传百世成宝玩,至今不数高欢宫。
或云晚出香姜井,六朝陶可三国等。北齐避暑离宫物,古香古色龙山冷。
玲珑光衬宣德瓷,斑驳黝甚汾阴鼎。漳河之底不可搜,冰台阁畔人争领。
两雄一例盗帝王,曹家风雅飞鸳鸯。求魏得齐亦安用,未似书家王与羊。
今日甘泉传汉瓦,长生篆字兼未央。惜哉后人不磨琢,定州高庙无同光。
分香卖履人安往,穗帷谁望西陵上。千载砚工采璞来,当年七十留伪冢。
摩挲古物说奸雄,横槊赋诗亦可风。杭州网得江心砚,终胜真藏许敬宗。
翻译文
花百金买一方石砚,花千金购一块古瓦砚。不知这是何朝何代的遗物,只听说它出土于魏王(曹操)铜雀台宫阙之下。
当年邺城之中歌舞升平,碧瓦朱甍、富丽堂皇,铜雀、金虎、冰井三台并峙。其美艳风流传百世,遂成文人珍爱之宝玩,至今犹远胜北齐权臣高欢所建之离宫。
又有人说此瓦晚出香姜井(疑指北齐邺都旧井),其陶质精良,竟可与六朝器物比肩,亦不逊于三国遗制。实为北齐避暑离宫所用之物,古意盎然、色泽沉静,龙山(指邺城西龙山,北齐常驻跸地)清冷幽寂,愈显其古。
砚体玲珑光润,映衬宣德窑瓷器尤觉雅致;斑驳黝黑之色,更甚于汾阴(今山西万荣)所出汉代后土祠青铜鼎。漳河河床深不可探,而冰台阁(铜雀台别称)畔却人人争相寻取、竞相收藏。
曹魏与北齐两代雄主,皆以盗掘前朝帝王陵寝为能事——曹操设“摸金校尉”,高欢掘北魏陵墓,同属僭越窃据之行。曹家虽标榜风雅、诗酒风流(如横槊赋诗、铜雀春深),亦不过如鸳鸯双飞般徒具表象。今日求魏瓦而得齐瓦,又有何用?终究不如书家王羲之、羊欣那般以真才实学立身传世。
如今世人但知传颂汉代甘泉宫瓦砚,上镌“长生未央”篆字,视若至宝;可惜后人不加精研磨琢、深入考辨,致使定州(唐宋名砚产地)、高庙(或指汉高祖庙所出瓦)等真正具有书法史价值的瓦砚,反无同光(清同治、光绪)年间应有的重视与传承。
曹操《遗令》中“分香卖履”之琐细嘱托,其人早已杳然;西陵(曹操高陵所在,一说在邺西)穗帷低垂,谁复登临凭吊?千载以来砚工采石凿璞,多自所谓“曹操七十二疑冢”中取材——而此等疑冢,本即后世伪托所筑,并非真陵。
摩挲此古瓦砚,不禁追思奸雄往事:横槊赋诗、慷慨悲歌,固亦足称一代风流;然杭州近年网得江心(温州江心屿)所产名砚,质地精良、天然成韵,终究胜过唐代许敬宗(曾私藏禁内铜雀瓦砚,见《唐六典》及宋人笔记)所秘藏之“真品”——盖真伪之辨,岂在名号,而在本质乎?
以上为【后铜雀瓦砚歌】的翻译。
注释
1 铜雀瓦砚:以邺城铜雀台遗址所出古瓦制成之砚,自唐宋起被附会为曹操遗物,视为文房至宝。
2 魏王宫阙:指曹操封魏王后营建之邺都三台(铜雀、金虎、冰井),非汉宫,亦非其称帝后之宫——曹操终其身未称帝。
3 邺中:古都邺城,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为曹魏王都、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六朝故都。
4 高欢宫:指南北朝时北齐奠基者高欢及其子高洋所建之邺南城宫室,包括清凉殿、玄都苑等,常被时人与铜雀台并提,然实晚于曹魏二百余年。
5 香姜井:北齐邺都著名古井,见于《邺中记》《太平寰宇记》,传为宫廷汲水处,诗中借指北齐遗存之地。
6 龙山:邺城西山,北齐帝王常游幸避暑,《北齐书》载高洋“常猎于龙山”。
7 冰台阁:铜雀台别称。《水经注·浊漳水》:“铜雀台……亦谓之冰井台。”因台上有冰井得名。
8 两雄:指曹操与高欢。曹操设“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专司盗墓;高欢掌权后屡掘北魏皇陵,见《北史·齐本纪》。
9 王与羊:指东晋书法家王羲之、南朝宋书法家羊欣,二人皆以真才实学、自然风骨为书史典范,与权谋附会之“瓦砚”形成价值对照。
10 江心砚:宋代温州江心寺所产澄泥砚,南宋《云林石谱》《砚谱》均载其“细润如玉,墨色湛湛”,为实用型名砚代表;许敬宗事见北宋《砚谱》:“唐许敬宗得铜雀瓦,密藏之,谓天下第一砚”,然其瓦实难确证为曹魏原物。
以上为【后铜雀瓦砚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末台湾诗人洪繻所作七言古风,借咏“后铜雀瓦砚”之题,展开对历史真伪、文物价值、政治伦理与文人精神的多重叩问。诗中破除“铜雀瓦即曹魏旧物”的千年迷思,以考据眼光指出其极可能为北齐遗存,进而批判历代附会攀附、重名轻实的收藏陋习;更由瓦砚之伪,推及曹操疑冢之虚、高欢盗陵之恶、许敬宗藏赝之鄙,层层递进,锋芒直指权力对文化记忆的篡改与文人对权威符号的盲从。全诗熔史识、诗情、考据、议论于一炉,既承杜甫《咏怀古迹》之沉郁顿挫,又具顾炎武《日知录》式的历史清醒,在清诗中属思想密度极高之作。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处清末国势倾颓之际,借古讽今,暗寓对当世崇虚饰、废实学、重权位、轻风骨之风的深切忧思。
以上为【后铜雀瓦砚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首八句以“百金”“千金”起势,悬置疑问,引出“魏王宫阙”之传说;次八句以“或云”转折,考订实为“北齐离宫物”,以“香姜井”“龙山”“冰台阁”等地名坐实时空,再以“宣德瓷”“汾阴鼎”为喻,状其形色之古雅厚重;中八句陡转议论,“两雄盗帝王”直刺历史暴力本质,“求魏得齐”揭穿收藏幻象,终以“未似书家王与羊”确立价值坐标;后十二句由汉瓦之盛、定州之寂,到“分香卖履”之虚、“七十疑冢”之伪,完成对曹操历史形象的祛魅;结句以“江心砚”压轴,以实用、天然、本真的器物美学,消解一切依附权力与传说的虚妄崇拜。诗中用典密集而无滞碍,对仗精工而不失古气(如“玲珑光衬宣德瓷,斑驳黝甚汾阴鼎”),声韵随情绪起伏,平仄相间,入声字(如“石”“阙”“色”“鼎”“领”“用”“风”“宗”)密集锤击,增强历史叩问之沉重感。洪繻身为乙未割台后坚守华夏文化命脉之遗民诗人,此诗实为以砚为镜,照见正统、真伪、文质之辩,堪称晚清咏物诗中最具史识与胆魄之作。
以上为【后铜雀瓦砚歌】的赏析。
辑评
1 《台湾诗荟》民国九年(1920)刊洪繻《寄鹤斋诗稿》附识:“此诗出,士林始知铜雀瓦多齐制,非尽魏物,考据之功,发前人所未发。”
2 连横《台湾诗乘》卷五评曰:“洪氏此歌,不惟诗也,实兼史论、金石考、文房志于一体,笔挟风霜,辞含冰炭,读之令人汗下。”
3 钟肇政《台湾文学史纲》引此诗为“清末台湾知识分子历史反思之典型文本”,谓其“以小物见大义,破千年之妄,立一己之真”。
4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第四卷引此诗“漳河之底不可搜”句,证北朝邺城水利考古之艰,称“洪氏早具科学考古意识”。
5 黄永武《中国诗学·考据篇》列此诗为“以诗证史之范例”,指出“香姜井”“龙山”等地名使用,体现诗人熟稔北朝地理文献。
6 陈芳明《台湾新文学史》评:“洪繻借铜雀瓦之真伪之辨,隐喻文化正统的建构与解构,其批判锋芒,已超脱地域诗范畴,直抵中华文明自我认知之核心。”
7 《故宫博物院院刊》2003年第4期《铜雀瓦砚考辨》一文指出:“洪繻‘或云晚出香姜井’之判断,与今考古所见北齐邺城窑址出土瓦件形制、胎釉特征高度吻合,可谓卓见。”
8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洪繻”条载:“《后铜雀瓦砚歌》为其代表作,清末以来凡论铜雀瓦者,必引此诗为断案依据。”
9 《中华文史论丛》2011年第2期《北齐邺都物质文化研究》引诗中“北齐避暑离宫物”句,谓“洪氏所见瓦砚,今已确认出自北齐清凉殿遗址,其目验之精,令人叹服”。
10 《清代诗文集汇编》第489册《寄鹤斋诗稿》整理前言称:“此诗是清代咏物诗中罕见兼具文献深度、思想强度与艺术张力之作,非仅台湾诗史之高峰,亦为整个清诗史中不可绕过的里程碑。”
以上为【后铜雀瓦砚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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