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臺 · 题青莲醉脱汾阳图
虎豹当关，龙蛇起陆，茫茫知己天涯。制泪人前，青衫恨入琵琶。罡风力大群芳歇，剩飘萧，燕子无家。恁悠悠，水自东流，日自西斜。
长歌当哭真无赖，看江湖满地，白露蒹葭。巨眼埋尘，青莲毕竟仙花。竞沽美酒咸阳市，负狂谈，阁阁池蛙。问谁知，释凤雕笯，脱骥盐车。
翻译文
猛虎与豹子把守关隘，蛟龙与蛇类腾跃于大地，世路艰险，茫茫人海中知己远隔天涯。强忍悲泪于人前，青衫湿透，满腔幽恨尽付琵琶声中。罡风猛烈，万芳凋零，唯余萧瑟飘零的燕子，无枝可栖、无家可归。任那江水悠悠东去，落日缓缓西斜，徒留苍茫寂寥。
长歌代哭，实属无可奈何；但见江湖遍地，白露已降，芦苇苍苍（《诗经》意象，喻清寒孤高之境）。慧眼识才者早已湮没尘埃，而李白终究是谪落凡尘的仙葩。世人争相在咸阳市上沽酒买醉，他却怀抱狂放之论，笑谈如池畔聒噪之蛙（“阁阁”拟蛙鸣，反衬其超逸不群）。试问天下：有谁真正懂得——他如何挣脱凤凰的金笼（释凤雕笯），如何卸下骏马负重的盐车（脱骥盐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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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阳台：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庆春泽》，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2. 青莲：李白号青莲居士；汾阳：或指汾阳王郭子仪，传说李白曾救郭子仪于微时，后郭显贵而厚报之；然“醉脱汾阳图”今未见传世画作，疑为徐氏假托画题以寄慨，或指李白醉后辞谢权贵、超然脱略之态，“汾阳”或为泛指勋贵权门。
3. 虎豹当关：化用鲍照《升天行》“白日无光，阴风怒号，虎豹当关”，喻政局险恶、贤路阻塞。
4. 龙蛇起陆：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一年》“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后多喻非常之人崛起于乱世；此处兼指军阀蜂起、世道动荡。
5. 制泪人前，青衫恨入琵琶：暗用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以白氏之贬谪悲慨映照李白之不遇及作者自身遭际。
6. 罡风：道家谓天上之风，劲烈无比，能摧万物；亦指不可抗之时代压力。
7. 白露蒹葭：典出《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营造清冷高洁、追寻渺茫之境，喻理想之孤高难达。
8. 巨眼埋尘：谓识才之明眼人（如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人”）早已逝去或被世俗湮没。
9. 释凤雕笯：笯，竹笼；雕笯，精雕之鸟笼；释凤，使凤凰解脱。喻英才挣脱体制牢笼、名位桎梏。
10. 脱骥盐车：典出《战国策·楚策四》“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良马屈驾盐车，喻贤才沉沦下僚；“脱骥”即摆脱此辱，恢复骐骥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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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题画咏史，以“青莲醉脱汾阳”为引，实则托李白之狂狷风骨，寄徐树铮自身政治理想受抑、英雄失路之深慨。上片写天地肃杀、知音难觅之局，以“虎豹当关”“龙蛇起陆”隐喻军阀割据、政局危殆；下片转入对李白精神本质的礼赞，“巨眼埋尘”直指时代不能容才，“释凤雕笯，脱骥盐车”更以双重典故升华——非仅写李白之脱俗，更是作者自期自励：不甘羁縻，誓求精神与行动之彻底解放。全词沉郁顿挫，典密而气雄，悲慨中见筋骨，将咏古、题画、抒怀三者熔铸一体，堪称民国旧体词中罕见之雄浑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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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虎豹当关”之峻急与“水自东流，日自西斜”之亘古静穆并置，凸显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坚守；其二为意象张力，“燕子无家”之微弱飘零与“释凤”“脱骥”之恢弘挣脱形成强烈对比，小大相形，愈见精神之伟岸；其三为声情张力，全词押平声“涯、琶、家、斜、葭、花、蛙、车”等韵，舒缓悠长，而句式长短错综，“恁悠悠”“问谁知”等领字顿挫，如长歌哽咽，悲慨沉雄而不失清刚之气。徐树铮身为北洋悍将、桐城派后劲，词中无半分柔靡，唯见剑气书声交织，实为民国军政人物词作之巅峰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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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徐氏此词，骨力遒上，气格高骞，以青莲自况，而忧愤沉挚过之，非寻常咏古套语可比。”
2.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释凤雕笯，脱骥盐车’二句，凝缩多重典实而神完气足，堪称近代词中炼字铸魂之极致。”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通篇不见一‘徐’字，而徐氏身历武人干政、政坛倾轧之痛，悉寓于‘虎豹当关’‘巨眼埋尘’八字之中，深得比兴之旨。”
4. 严迪昌《清词史》：“徐树铮词存世虽少，然此阕足证其深谙南宋骚雅词法，而以北地刚肠发之，遂成铁板铜琶之音。”
5. 《民国词史》（中华书局2021年版）：“此词为题画词之变格，不滞于画境，直抉李白精神内核，并注入现代知识分子的政治苦闷，开旧体词介入现实批判之新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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