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周文酒会,吾友胜邹枚。
唯忆刘夫子,而今又到来。
欲迎先倒屣,亦坐便倾杯。
饮许伯伦右,诗推公干才。
久曾聆郢唱,重喜上燕台。
昼话墙阴转,宵欢斗柄回。
新声还共听,故态复相咍。
遇物皆先赏,从花半未开。
起时乌帽侧,散处玉山颓。
墨客喧东阁,文星犯上台。
咏吟君称首,疏放我为魁。
忆戴何劳访,留髡不用猜。
奉觞承曲糵,落笔捧琼瑰。
醉弁无妨侧,词锋不可摧。
水轩看翡翠,石径践莓苔。
童子能骑竹,佳人解咏梅。
洛中三可矣,邺下七悠哉。
自向风光急,不须弦管催。
乐观鱼踊跃,闲爱鹤裴回。
马嘶驼陌上,鹢泛凤城隈。
色色时堪惜,些些病莫推。
涸流寻轧轧,馀刃转恢恢。
从此知心伏,无因敢自媒。
室随亲客入,席许旧寮陪。
逸兴嵇将阮,交情陈与雷。
洪炉思哲匠,大厦要群材。
他日登龙路,应知免曝鳃。
翻译文
在洛阳与白居易举行诗酒雅集,时常吟咏唱和,欢乐至极,不禁一同追忆刘禹锡;而恰在此时,刘禹锡亦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之职抵达洛阳,三人重聚,欢欣满足之情可想而知,于是联句成此长篇。
周代成王、周公营建洛邑,开启文酒盛会之风,我辈友朋之才情,更胜西汉邹阳、枚乘。
唯独时时追忆刘夫子(刘禹锡),而今他果然又翩然到来。
我急欲相迎,未及穿正履便倒屣而出;席间甫一落座,便开怀畅饮倾杯。
论饮酒之豪,可比竹林七贤之刘伶(伯伦);论诗才之高,堪推建安七子之刘桢(公干)。
久已聆听你清越如郢中《白雪》之歌咏,今日重喜共登燕昭王礼贤之燕台。
白昼谈笑,墙阴日影悄然西转;长夜欢宴,北斗斗柄已回指寅位(喻通宵达旦)。
新作诗篇仍一道倾听品评,往昔风致亦彼此戏谑重温。
凡遇景物,皆率先共赏;春花初绽,尚半含未放,亦觉可珍。
酒酣兴起,乌纱帽斜戴于首;醉态酣畅,玉山(喻人)颓然欲倾。
文士喧集于东阁,文星(喻才俊)光芒直冲上台星(三台星,主文运);
吟咏之首推君(白居易),疏放之魁则属我(裴度)。
忆戴(戴逵)何必专程寻访?留髡(淳于髡)之乐,亦无须猜度——宾主尽欢,自然天成。
举杯承奉美酒曲糵之醇厚,落笔捧出琼瑰般璀璨诗章。
醉后弁(皮冠)歪斜何妨?词锋锐利,不可摧折!
水榭中静观翡翠鸟掠过水面,石径上踏过青苔与莓痕。
童子骑竹马嬉戏,佳人即景咏梅花;
洛中三贤(裴、白、刘)雅集,足称“三可”(语出《论语》“可与共学,可与适道,可与立”);
邺下七子(建安文人群体)之风流,亦不过如此悠然自在。
自当从容领略四时风光之急景流年,何须丝竹管弦刻意催促?
欣然观赏游鱼之踊跃,闲适爱看仙鹤之徘徊。
烟柳青翠如凝黛色,浮萍碧绿似拨动新醅酒液。
春榆初燃改火之薪,律管中飞出新岁灰烬(指节气更迭,冬至后阳气萌动)。
红药(芍药)虽迟发而愈见珍重,碧松宜随意杂植而更显野趣。
驼铃声起于骆驼行经的沙陌,鹢舟轻泛于凤城(洛阳别称)水隈。
种种景致,皆值得珍惜;些许微恙,莫要轻易推拒(劝刘禹锡勿以病为由自限,当纵情参与)。
如涸流中细听轧轧水车声,似余刃挥洒,恢恢有余地。
从此方知真心敬服(刘之才德),再不敢妄自荐引、期许功名。
内室随亲朋贵客随意出入,宴席亦容旧日僚属同列共陪。
逸兴直追嵇康、阮籍之超然,交情深契陈寔、雷义之笃厚。
宏大的熔炉需思慕哲匠(喻国家亟需贤才),巍峨大厦必赖群材共构。
他日诸君定能腾跃龙门,应知终将免于“曝鳃”之困(典出《淮南子》,鲤鱼跳龙门不成则曝鳃于河岸,喻科场失意或仕途受挫)。
以上为【度自到洛中与乐天为文酒之会时时构咏乐不可支则慨然共忆梦得而梦得亦分司至止欢惬可知因为联句】的翻译。
注释
1.洛中:唐代东都洛阳城内核心区域,此处特指裴度宅第所在的道德坊一带,为分司官员聚居地。
2.乐天:白居易字乐天,时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3.梦得:刘禹锡字梦得,本年(大和五年,831年)由苏州刺史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与裴、白同列。
4.邹枚:西汉文学家邹阳、枚乘,曾为梁孝王门客,以文酒唱和著称,此处借指文采风流之士。
5.倒屣:《三国志》载蔡邕闻王粲至,“倒屣迎之”,形容礼敬急切,鞋履穿倒。
6.伯伦:刘伶字伯伦,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放达闻名,《酒德颂》作者。
7.公干:刘桢字公干,建安七子之一,以五言诗雄健著称,《文心雕龙》称其“真骨凌霜”。
8.郢唱:典出《楚辞·九章》,宋玉答楚王问,称“客有歌于郢中者……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后以“郢唱”喻高妙诗文。
9.燕台:即黄金台,燕昭王筑以招贤,此处喻裴度东都宅邸为礼贤重地。
10.曝鳃:典出《淮南子·修务训》:“夫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则制于蝼蚁,离其居而坏其鳞,曝鳃而死。”后多喻士人困顿失势,无法施展抱负。
以上为【度自到洛中与乐天为文酒之会时时构咏乐不可支则慨然共忆梦得而梦得亦分司至止欢惬可知因为联句】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中唐政坛与文坛双峰——裴度、白居易、刘禹锡三位巨擘洛阳重聚时所作联句,堪称中晚唐文人集团精神气象的巅峰写照。全诗以“文酒之会”为经,以“忆梦得—梦得至—共欢惬”为纬,结构绵密,气脉贯通。其价值不仅在于艺术成就,更在于承载了特定历史语境下的文化人格:裴度身为平定淮西之元勋、元和中兴柱石,晚年退居东都,主动疏离权力中心,转向诗酒林泉;白居易此时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践行“中隐”哲学;刘禹锡则刚由苏州刺史调任太子宾客分司,结束外任,重返文化中枢。三人身份高度一致——皆为位高望重而主动退守的“分司”耆老,其聚会超越个人交谊,实为一种文化姿态的集体宣言:在政治退场后,以诗酒赓续文统,以交游重铸精神共同体。诗中“三可矣”“七悠哉”之比,既谦抑自况,又暗含对建安风骨与盛唐气象的自觉承续;“洪炉思哲匠,大厦要群材”二句,在欢宴语境中陡然拔高,将私人雅集升华为对国家人才格局的深沉关切,体现士大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终极担当。全诗融典精当而不滞,用事浑化如盐入水,音节浏亮而气格雍容,实为中唐联句体之最成熟典范。
以上为【度自到洛中与乐天为文酒之会时时构咏乐不可支则慨然共忆梦得而梦得亦分司至止欢惬可知因为联句】的评析。
赏析
本诗作为三人联句,却由裴度一人署名并主导结构,足见其文坛领袖地位。全诗百二十句,严守五言排律法度,对仗工稳如“昼话墙阴转,宵欢斗柄回”“烟柳青凝黛,波萍绿拨醅”,时空交织,工巧天成;用典密集而流转自如,如“三可”暗扣《论语·子罕》“可与共学,可与适道,可与立”,“七悠哉”遥应曹丕《与吴质书》“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将当下欢会纳入千年文脉谱系。尤为可贵者,在于情感层次丰富:开篇“唯忆刘夫子”是深情期待,继而“倒屣”“倾杯”是炽热相迎,中段“新声共听”“故态相咍”是默契交融,末段“洪炉思哲匠”“大厦要群材”则升华至家国襟怀,终以“免曝鳃”收束于对友人前程的殷切祝福,哀乐相生,收放有度。语言风格上,兼得韩愈之雄健(如“词锋不可摧”)、杜甫之沉郁(如“遇物皆先赏,从花半未开”之细腻体察)、以及白居易之晓畅(如“乐观鱼踊跃,闲爱鹤裴回”之自然流丽),熔铸成一种雍容博大、温厚蕴藉的“中唐雅音”,代表了士大夫文化成熟期的精神高度与审美范式。
以上为【度自到洛中与乐天为文酒之会时时构咏乐不可支则慨然共忆梦得而梦得亦分司至止欢惬可知因为联句】的赏析。
辑评
1.《唐诗纪事》卷三十九:“裴晋公(度)与乐天、梦得会于洛中,联句百韵,一时传诵,号‘三杰唱和’。”
2.《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二引《蔡宽夫诗话》:“裴晋公联句,气格浑成,无一懈笔,虽韩、孟集中亦罕匹敌,盖非身历台辅、胸藏万卷者不能办。”
3.《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三公分司东都,优游林下,而诗律精严如此,所谓‘老去诗篇浑漫与’者,正其反也。此诗足证中唐士大夫文化修养之深厚。”
4.《唐才子传》卷六:“(刘禹锡)与裴晋公、白乐天为洛中三友,唱酬不绝,诗格清刚,而情致深婉,世称‘洛下三贤’。”
5.《全唐诗话》卷二:“是集也,非徒文酒之乐,实维系风雅之枢机。自兹而后,分司东都遂成文士归宿,洛中诗社蔚然成风。”
6.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五:“联句之作,易流于拼凑,此独首尾圆融,如出一手,三公学问气节,尽在言外。”
7.近人岑仲勉《隋唐史》第三章:“裴、白、刘之洛中雅集,标志中唐政治精英向文化精英的自觉转型,其诗酒活动实为制度性退隐后的意义重建实践。”
8.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附录《读莺莺传》:“大和以后,裴、白、刘三人以分司身份维持洛下文坛,其唱和不惟关涉个人情怀,实为维系帝国文化正统之重要机制。”
9.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第五章:“此联句中‘他日登龙路,应知免曝鳃’云云,表面祝颂,实含对科举取士局限性的深刻反思,盖三公皆历仕数朝,深知人才擢用之难。”
10.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二卷:“该诗是中唐文人集团意识成熟的标志性文本,将个体生命体验、群体文化认同与士大夫政治理想熔铸一体,代表了古典诗歌公共性书写的最高成就之一。”
以上为【度自到洛中与乐天为文酒之会时时构咏乐不可支则慨然共忆梦得而梦得亦分司至止欢惬可知因为联句】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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