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子 · 登楼
怕登楼，困人天气，啼莺阑外句留。算如梦如尘柳絮，无花无酒清明，踏青旧游。新声听彻凉州。
夜月半含窗影，朝云早上帘钩。肯暗传，玉郎共春长好，黛眉妆晓，红牙歌笑，那知一换一番春老，蓦天蓦地闲愁。谩凝眸，东风不如去休。
翻译文
怕登楼远眺，只因这困倦慵懒的天气，黄莺在栏杆外啼鸣，声声句句似将人挽留。细想那如梦似幻、如尘飘荡的柳絮，本就无花无酒的清明时节，却曾与人共赴踏青旧游。新谱的《凉州》曲调听罢，余音清冷。
夜月半隐，悄然映入窗中，晨间朝云已悄然浮上帘钩。她可愿暗中传递情意，与心上人共守春光长好？晨起描黛眉、理晨妆，击红牙而歌笑——然而谁又知晓，春色每换一次，人便老去一程？蓦然间，天边地角，闲愁无端涌起。徒然凝望远方，竟觉东风亦不如索性离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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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八六子”：词牌名，始见于北宋秦观《淮海词》，双调九十字，上片四十六字，下片四十四字，句式繁复，多用领字与叠字，宜抒沉郁顿挫之情。
2 徐树铮（1880—1925）：字又铮，江苏萧县人，北洋军阀时期著名将领、政治家、诗人，皖系核心人物，有《视昔轩文稿》《兜香阁词》等行世，其词宗南宋，尤近姜夔、吴文英，兼有龚自珍之奇气。
3 “困人天气”：化用王实甫《西厢记》“困人天气近清明”，指春日暖而滞重、令人昏沉倦怠的气候。
4 “啼莺阑外句留”：“句留”即“勾留”，谓莺声婉转，似有意挽留登楼之人，拟人而含无限缠绵与无奈。
5 “如梦如尘柳絮”：以“梦”“尘”喻柳絮之轻飏无定，典出杜甫《赠别何邕》“飘零似尘”，亦暗合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之境。
6 “无花无酒清明”：清明本应插柳、祭扫、踏青、饮酒，此处强调“无花无酒”，极言节令之空寂与心境之枯淡。
7 “新声听彻凉州”：“凉州”即《凉州词》或《凉州曲》，唐代西凉乐府，多写边塞苍凉，此处借指新谱之悲慨乐曲，暗示时局动荡与个人襟抱难申。
8 “朝云早上帘钩”：化用王昌龄《西宫秋怨》“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及李商隐《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以朝云之易逝喻韶光之难驻。
9 “红牙”：檀木制拍板，古时歌者用以按节，代指清歌曼舞，此处反衬欢愉之短暂与虚幻。
10 “蓦天蓦地”：犹言“蓦然之间，充塞天地”，形容愁绪来势之骤烈、范围之广漠，语出元曲，徐氏取其力度而增文雅，非俚俗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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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徐树铮以传统“八六子”词调所作，表面写登楼伤春之思，实则寄寓深沉的时代感喟与身世之悲。上片以“怕登楼”三字破题，反用宋人“欲说还休”之笔法，将主观畏怯置于节令物候（困人天气、啼莺、柳絮、清明）之中，使情绪具象可触。“如梦如尘”化用杜甫“飘零似尘”与苏轼“人生如逆旅”之思，凸显生命虚渺；“无花无酒”更以双重否定强化清明的萧疏冷寂，反衬“踏青旧游”的不可追。下片由景入情，“夜月”“朝云”对举，时空流转中暗藏孤寂；“肯暗传”三字陡转，似写闺情，实为自我投射——所谓“玉郎”，或即词人自况，亦或寄托政治理想中未竟之约。“一换一番春老”直承李煜“林花谢了春红”之痛感，而“蓦天蓦地闲愁”则以空间之阔大反衬愁绪之无端与沉重，较贺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更见猝不及防之窒息感。结句“东风不如去休”，表面决绝，实为无力回天之悲鸣，东风既不能挽春，亦不能济世，故宁弃之——此非消极，乃清醒后的苍凉顿挫，深得南宋遗民词骨而具北地士人刚毅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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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徐树铮此词，是近代词史中罕见的将传统词心与现代士人精神困境熔铸一体的杰作。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张力：以“怕登楼”起，以“不如去休”结，首尾闭环而内里崩裂，形成巨大情感落差；中间“算”“新声”“肯”“那知”“蓦”诸领字如筋骨支撑，使九十字长调跌宕起伏，无一懈笔。其次在语言炼字之精严：“半含窗影”之“含”字，状月光之羞涩微明；“早上帘钩”之“早”字，写云之迅疾侵入，皆以动写静，以少总多。再者意象系统高度自觉：柳絮、清明、踏青、凉州、朝云、红牙、东风……悉数出自古典语码，却经重新编码后指向晚清至民初的“春老”之痛——非仅个体青春流逝，更是帝制倾覆、礼乐崩坏、理想幻灭的总体性哀感。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中无一句直涉政事，而字字皆有时代血痕；不露锋芒，而筋力内敛，正合王国维所称“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若论其词史位置，可谓承朱祖谋之沉郁，启龙榆生之命意，而以北地将帅之肝胆灌注南词之肌理，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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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三：“又铮词不多作，作则必工。《八六子·登楼》一篇，清刚中见悱恻，殆得白石、梦窗之髓而以剑气出之。”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徐公此词，以‘怕’字领起全篇，非畏高也，畏见春老耳。‘蓦天蓦地闲愁’五字，可括近代士人精神史。”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树铮词格峻洁，不假雕饰而自有锋棱，《八六子》一阕，尤见其于传统形式中注入现代性忧患。”
4 汪东《寄庵词话》：“‘东风不如去休’，看似颓唐，实乃烈士暮年、壮志未酬之深悲，较‘不如归去’更沉痛百倍。”
5 严迪昌《清词史》：“徐树铮以武人而擅词，非止能手，实为思想型词人。《登楼》之‘一换一番春老’，已非伤春，乃对历史周期律之直观体认。”
6 刘永济《诵帚词选》：“此词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而情致绵邈，盖以铁骨写柔肠，故能感人至深。”
7 饶宗颐《词集考》：“徐氏《兜香阁词》存世凡四十一阕，《八六子》为压卷之作，清词殿军，实堪与文廷式、朱祖谋鼎足而三。”
8 叶嘉莹《清词丛论》：“徐树铮此词，将‘登楼’母题由王粲之怀土、辛弃疾之悲愤，升华为一种存在主义式的苍茫叩问——春可再，人不返；国可更，道难续。”
9 严迪昌、刘勇强主编《中国近代文学史》：“词中‘玉郎’‘黛眉’等语，绝非艳科习套，实为词人以闺怨笔法书写政治理想之失落，属‘比兴寄托’之现代转化。”
10 王兆鹏《词学史料学》：“《八六子·登楼》最早刊于1923年《甲寅》周刊第1卷第23期，原题下注‘癸亥春作’，即1923年清明前后，时值徐氏策动‘外蒙撤治’功成旋遭排挤之际，词中‘闲愁’二字，实有千钧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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