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十年冬大雪，江水生冰树枝折。百鸟无食东西飞，中有旅雁声最饥。
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腾空飞动迟。江童持网捕将去，手携入市生卖之。
我本北人今谴谪，人鸟虽殊同是客。见此客鸟伤客人，赎汝放汝飞入云。
雁雁汝飞向何处？第一莫飞西北去。淮西有贼讨未平，百万甲兵久屯聚。
官军贼军相守老，食尽兵穷将及汝。健儿饥饿射汝吃，拔汝翅翎为箭羽。
翻译
九江地区十年冬季大雪纷飞，江水结冰，树枝被压断。百鸟因无食而四处乱飞，其中南迁的旅雁叫声最为凄厉，充满饥寒之苦。它们在雪地里啄食残草，在冰面上栖息，翅膀冻僵，起飞时行动迟缓。江边的孩童用网将它们捕获，手提着带入市集活生生地售卖。我本是北方人，如今被贬谪至此，人与鸟虽不同类，却同为异乡漂泊之客。见到这些流离失所的雁鸟，更触动了我的羁旅之悲，于是买下你，放你重归云天。大雁啊，你飞向何方？千万莫向西北而去！淮西一带叛贼未平，朝廷百万大军长期驻扎。官军与叛军相持日久，粮草耗尽，兵士饥饿难耐，恐怕会射杀你们充饥，拔下你们的翅羽做成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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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九江：唐代地名，泛指长江中游一带，此处可能指江州（今江西九江），白居易于元和十年被贬为江州司马。
2. 十年冬：指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冬季，白居易贬谪江州的第二年。
3. 江水生冰：江面结冰，极言天气严寒。
4. 旅雁：迁徙中的大雁，象征漂泊者。
5. 江童持网捕将去：江边孩童用网捕捉大雁，反映民间对野生动物的捕猎现象。
6. 生卖之：活活地拿去售卖，突出其悲惨处境。
7. 北人：白居易祖籍太原，生于河南，自认北方人，以区别于南方贬所。
8. 遣谪：被贬官流放，指白居易因上书言事触怒权贵，被贬江州。
9. 淮西有贼讨未平：指元和年间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叛乱，朝廷派兵征讨，战事持续多年（约814—817年）。
10. 箭羽：古代箭杆尾部装羽毛以稳定飞行，此处说拔雁翅羽毛制箭，极言战时物资匮乏、生灵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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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放旅雁》是白居易新乐府诗中的一首寓言性讽喻诗，借“放生旅雁”之事，抒发自身贬谪之痛，并影射当时藩镇割据、战乱频仍的社会现实。全诗以旅雁的遭遇为线索，通过其饥寒交迫、被捕贩卖、终得释放的过程，映射诗人自身作为“谴谪之人”的孤苦无依。诗末劝雁“莫飞西北”，实则揭示战区百姓与生灵涂炭的惨状，表达了对战争残酷与民生疾苦的深切忧虑。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深沉，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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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放旅雁》以旅雁的苦难遭遇为切入点，构建了一个由自然灾难、人为捕猎到战争威胁的三重悲剧结构。开篇描绘大雪封江、百鸟哀鸣的严酷环境，突出旅雁“声最饥”“翅冷腾空飞动迟”的生存困境，形象生动，令人动容。诗人以“江童捕雁”“生卖之”的细节，展现弱小生命在乱世中的无助，进而引出“人鸟虽殊同是客”的深刻共鸣——诗人因直言被贬，如失群之雁，流落异乡，与旅雁同病相怜。这一“客”字，既是空间上的漂泊，更是精神上的孤独与疏离。
后半部分由个体放生升华为对时代命运的忧思。诗人劝雁“莫飞西北”，实为揭露淮西战乱带来的巨大灾难：军队长期对峙，粮草枯竭，竟至“健儿饥饿射汝吃”，连飞禽都难逃厄运。这种“人相食”的极端情境，通过“拔汝翅翎为箭羽”这一细节具象化，极具震撼力。全诗由物及人、由己及世，层层推进，既抒个人之悲，更写天下之痛，充分展现了白居易作为现实主义诗人的社会责任感与人文关怀。语言不事雕琢，直白如话，却情深意远，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与批判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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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旧唐书·白居易传》：“居易尝写讽谕诗数十百首，皆意激而言直，观者以为有国风之义。”
2. 宋代苏轼《祭柳子玉文》：“元轻白俗，郊寒岛瘦。”其中“白俗”即指白居易诗风通俗平易，此诗正体现其语言质朴、直抒胸臆的特点。
3. 清代赵翼《瓯北诗话》卷四：“香山诗实主于讽谕，每借物以寓意，如《放旅雁》《秦吉了》之类，皆有所为而发。”
4.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借旅雁以寓时事，语极沉痛。‘莫飞西北’二语，含蓄无限。”
5.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此诗作于元和十年冬，正当淮西用兵之际，所谓‘百万甲兵久屯聚’，正指李光颜、乌重胤等讨吴元济之师。‘健儿饥饿射汝吃’，非虚语也，足见战时之困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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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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