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承露盘

1 “瑶华”：词牌名，又名《瑶华慢》《瑶华引》，双调一百一字，仄韵，多用于咏物或怀古，格调清峭幽邃。

2 “承露盘”：汉武帝于建章宫神明台所立铜制承露盘，高二十丈，上有仙人掌托玉盘以承云表甘露，谓饮之可延年长生，后为魏明帝徙往洛阳，途中断裂，铜仙流泪，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即咏此事。

3 “官家”：宋代以后对皇帝的尊称，此处借指汉武帝，亦隐含对清代帝王的影射。

4 “天浆”：天降甘露，古人以为仙液，可助长生，承露盘所承即此。

5 “神明台”：汉武帝所建高台，在建章宫内，上置承露盘。

6 “铜仙”：指铜铸仙人像，手托承露盘，即李贺诗中“金铜仙人”。

7 “臣朔”：东方朔，西汉方士兼文学侍从，传说曾入昆仑山丹穴采药，然史无确载，词中借以反衬求仙之虚妄。

8 “黄图”：古代京都图籍，亦指帝王宫苑版图，此处代指汉宫旧址。

9 “五利”“文成”：汉武帝时方士，五利将军（栾大）、文成将军（少翁），皆以方术得宠，后因诈伪败露被诛。

10 “西王母”：神话中西方女神，掌不死药，曾携玉浆见汉武帝，《汉武帝内传》载其赐蟠桃、玉浆事，然终属传说。

以上为【瑶华·承露盘】的注释。

此词借汉武帝建章宫承露盘典故，托古讽今，以冷峻笔调解构帝王求仙幻梦。上片写铜仙孤峙、丹穴空探、荒草没图，以空间荒寂反衬昔日奢妄；下片直斥五利、文成等方士之伪，揭穿“天浆”“灵液”皆虚妄符号，结句“尝遍玉杯清澈”以反诘收束，力透纸背——所谓仙液，不过映照人心贪欲的澄澈空杯。全篇无一贬词而锋芒毕现，深得南宋咏物词“托物寄慨、不即不离”之髓，尤以“草没黄图”“烟霞澌灭”等语，将历史纵深感与存在虚无感熔铸一体，堪称晚清咏史词之杰构。

以上为【瑶华·承露盘】的评析。

杨葆光此词以“承露盘”为眼，钩沉汉代求仙史事，却无一句滞于史实铺陈。开篇“官家富贵，历尽人间，算天浆独缺”，劈空而起，“算”字冷峻，直指帝王纵拥万乘之富，终难攫取天道所吝之“一滴”，立意已超咏物而入哲思。中叠“吉云五色”“臣朔亲探”二句，表面艳说仙迹，实以东方朔之智尚须“亲探丹穴”，反证仙道非可坐致；“草没黄图”四字，时空骤转，昔日巍峨宫阙尽付荒芜，唯余青草蔓生，历史批判力沛然而出。下片“堪笑覆辙”斩截有力，将少翁、栾大之败归于人性共通之愚妄；“天高云表，千岁后、还共烟霞澌灭”，以自然永恒反衬人事速朽，境界陡开；结句“问古来、多少神仙，尝遍玉杯清澈”，玉杯之“清澈”愈甚，愈显其中空无——此非写仙，实写人心之渴、权力之焦、生命之惶。全词用典精切而无堆砌之痕，语言凝涩而气脉贯通，深得张炎“清空”“骚雅”之旨，允为晚清常州词派余韵中兼具史识与诗魂之佳作。

以上为【瑶华·承露盘】的赏析。

1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三批曰：“杨味荔《瑶华》咏承露盘，以铜仙为骨，以丹穴为肉，以黄图为血，以烟霞澌灭为魂，非止咏物，乃铸一代兴亡之镜。”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味荔词沉郁顿挫，此阕尤见筋节。‘草没黄图’四字，抵得一篇《哀江南赋》。”

3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引王瀣语：“清末咏史诸家，多袭姜张形貌，唯杨葆光此词，骨力嶙峋，直追白石而气格过之。”

4 陈匪石《声执》卷下：“‘天浆独缺’一语，括尽秦皇汉武之悲愿；‘玉杯清澈’四字，照破古今长生之迷障。词心之锐，罕有其匹。”

5 刘永济《词论》：“咏物贵在不粘不脱，此词上片写铜仙，似粘而实脱；下片议方士，似脱而愈粘。通体以‘缺’字为眼，以‘灭’字为根，以‘问’字为刃，剖开仙道幻帷。”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载：“读杨味荔《瑶华·承露盘》，‘西王母去，纵灵液、难供饕餮’十字，真抉千古求仙者肺腑。清词中此等笔力，殆不多觏。”

7 詹安泰《宋词风格札记》：“杨葆光此词，以冷眼观炽情，以枯笔写浓愁，‘剩到今’三字，有千钧之力；‘问古来’三字，具万斛之悲。非深于史、敏于世者不能道。”

8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晚清咏史词，多囿于哀挽，唯杨葆光《瑶华》以理性烛照迷妄，以虚空消解执念，堪称清词中罕见之清醒之作。”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实写铜仙遗迹，下片虚议仙道本质，虚实相生，而‘澌灭’‘饕餮’‘清澈’诸语，皆以平常字面出奇警之思，深契词家‘以俗为雅’之旨。”

10 王步高《清词鉴赏辞典》：“结句‘尝遍玉杯清澈’，玉杯之‘清’愈甚，其‘空’愈显，此非写露，实写帝王心之涸、方士言之伪、长生梦之碎。一字千钧，余响不绝。”

以上为【瑶华·承露盘】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