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灯前，寒销笛里，匆匆忽换时序。蕙心易长愁根，柳枝更添恨绪。凭高极目，问不出、春来何处。看大江、暖翠浮空，渐活万山烟树。
前岁约、探芳俊侣。今岁作、浪游倦旅。艳辰偏在天涯，旧盟又辜绣户。芳华如水，怕闷损、玉台情素。便画船、归趁东风，已是绿阴飞絮。
翻译文
雪停之后，灯影映照窗前；寒夜笛声渐歇，时光悄然更迭，立春已至。蕙兰之心虽易萌发新芽，却更易滋长愁绪之根；柳枝初绽嫩芽，反添离恨之绪。登高远望，茫然四顾，竟不知春意究竟从何处而来。但见长江之上，暖色青翠浮升于天际，群山烟霭中的草木渐次复苏，生意盎然。
去年此时，曾与俊逸友人相约共赴芳郊探春；今年却只身漂泊，沦为倦游天涯之客。良辰美景偏在异乡孤寂中度过，昔日与闺中佳人订下的春约，又再次辜负于绣户深闺。青春韶华如流水般逝去，唯恐这幽居玉台的佳人因春闷而损了情思与容颜。待欲乘画船趁东风归去，却已见两岸绿荫浓密，柳絮纷飞——春光非但未待人，且已悄然转入暮春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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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东风第一枝”：词牌名，又名《垂杨碧》《花心动》，双调一百字，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八句五仄韵，多咏梅或立春，此处借以咏立春而寄身世之感。
2 黄燮清：清代道光年间著名词人、戏曲家，浙江海盐人，字韵甫，号韵珊，有《倚晴楼诗集》《倚晴楼词集》等，词风清丽深婉，近纳兰性德而具浙西词派遗韵。
3 “蕙心”：蕙兰之心，喻高洁情志，亦暗指女子芳心；“愁根”谓愁绪之本源，与“蕙心”对举，显美好事物反成愁因之悖论。
4 “柳枝”：古人折柳赠别，柳谐“留”，亦为报春之信使；此处“更添恨绪”，反用其意，写春物愈显离怀之深。
5 “玉台”：原指汉代宫廷梳妆台，后泛指女子居所，典出《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郁郁登郡门……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后世诗词中“玉台”常指闺阁，亦含典雅贞静之意。
6 “艳辰”：明媚春日，良辰美景，《楚辞·九歌·东君》有“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之壮丽，此处反衬天涯孤寂。
7 “绣户”：彩绘雕饰之闺门，代指所思女子居所，语出南朝梁萧纲《乌栖曲》“织成屏风金屈膝，朱唇玉面灯前出”，极言其精丽幽深。
8 “芳华如水”：化用《论语·子罕》“逝者如斯夫”及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以水喻时光不可逆、青春不可驻。
9 “画船”：装饰华美的游船，江南春游常见意象，如韦庄《菩萨蛮》“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此处反用其闲适，写归心似箭而春已阑珊。
10 “绿阴飞絮”：立春本应初绿初芽，而“绿阴”已浓、“飞絮”已起，点明节候实已过早春而入仲春，暗喻归期误、良约失、韶光老，时空错置强化悲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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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立春”为题，实则通篇不写节气之喜，而以“春之将至而人之愈孤”为骨，以“春之既至而人之已迟”为脉，构成双重时间错位：自然之春按时而至，人生之春（盟约、欢会、故园、盛年）却一再落空。上片写雪霁笛残、时序暗换，以“蕙心易长愁根”“柳枝更添恨绪”翻用传统春意意象，赋予其悖论式情感张力；下片由今昔对照切入，“前岁约”与“今岁作”形成强烈顿挫，“艳辰偏在天涯”一句直击羁旅者最痛处——非无春，乃春不在可共赏之人之侧。“芳华如水”承李煜“流水落花”之感而更沉静内敛，“怕闷损、玉台情素”则化用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之意，将悬想之忧写得细腻入微。结句“绿阴飞絮”尤见匠心：立春之题，终以暮春之景收束，暗示春之不可挽留、约之不可重践、年华之不可倒流，余味苍凉，深得清词含蓄隽永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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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燮清此词堪称清晚期立春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在于三重辩证结构：一是自然节律与个体生命节奏的错位——春必至，人难归；二是记忆温度与现实冷感的对照——前岁俊侣之约何等鲜活，今岁倦旅之形何其萧索；三是语言明丽与情思沉郁的张力——“暖翠浮空”“万山烟树”色彩鲜亮，而“愁根”“恨绪”“闷损”“辜盟”字字凝重。词中意象系统精密经营：“雪霁”“寒笛”写冬之余威，“蕙心”“柳枝”写春之微兆，“大江暖翠”“万山烟树”写春之浩荡，“绿阴飞絮”写春之将尽，四组意象构成春之完整进程，而人之情绪始终滞后于自然，遂成永恒追不及之怅惘。结句“已是绿阴飞絮”以“已是”二字收束，看似平语，实为全词情感爆破点——非怨春速，乃悲己迟；非叹景老，实恸心凋。此种以节序为镜照见生命困境的手法，深得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神，又具晚清词人特有的身世之忧与历史苍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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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黄韵珊词，清丽中见沉着，绵邈处寓筋骨。《东风第一枝·立春》一阕，以‘蕙心易长愁根’七字破题，不写春喜而先写春愁，真得词家三昧。”
2 谭献《复堂词话》：“韵珊此词，结句‘绿阴飞絮’，看似写景，实为心象。春非不至，特不待人耳。读之令人低回久之。”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词写立春者夥矣，然能于‘雪霁’‘笛寒’中见春之潜运，于‘绿阴飞絮’中见春之骤老，惟韵珊此作。时空意识之敏锐，足与南宋诸公并辔。”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黄韵珊《东风第一枝》，以节序为经，以身世为纬，经纬交织，无一字言羁旅而羁旅之痛彻骨，无一语道怀人而怀人之思入髓，真清词之正格也。”
5 郑文焯《樵风乐府笺》：“‘凭高极目，问不出、春来何处’，此非真不知春之所在，乃知春在故园而身在天涯，故不敢问、不忍问也。词心之微，至此而极。”
6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语：“倚晴楼词，余最爱此阕。‘艳辰偏在天涯，旧盟又辜绣户’，十字抵一篇《思归引》。清词之能事，至此尽矣。”
7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读黄韵珊立春词，始悟清人善以‘春’为镜，照见时代飘零。彼时海疆多故，士人奔走四方，词中‘浪游倦旅’，岂独个人之叹？”
8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引此词为例，称：“‘东风第一枝’本多咏梅，韵珊易以立春，拓其境界，且严守四声，仄韵连用而不滞，清词守律之范也。”
9 唐圭璋《梦桐词话》：“‘芳华如水，怕闷损、玉台情素’，以男子口吻悬想闺中，不落俗套。盖清词重情而不涉亵，贵雅而不失真，此句得之。”
10 刘永济《词论》：“结句‘便画船、归趁东风，已是绿阴飞絮’，以‘便’字转，以‘已是’断，跌宕有力。春光不等人，词笔亦不饶人，此所以感人至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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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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