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萼红 · 憬吾函来，述净土兰若旧游，用白石韵奉答
佛堂阴。集江湖逸老，蓑笠易冠簪。蕉院敲诗，筠廊斗韵，上方钟磬刚沈。乍弹指、华严劫换，似鹤返、呼起旧冤禽。魍魉犹存，阇梨都散，那忍重临。
刘应一时俱逝，任鱼笺雁信，难写离心。邻笛惊秋，僧床借梦，休向前度追寻。问莲社、高踪甚处，盼檀越、施舍布黄金。为语词仙，别来只共愁深。
翻译文
佛堂幽暗，冷寂无声；江湖隐逸的老人们曾在此相聚，脱下蓑衣竹笠，换上儒者冠簪，暂作清修之客。蕉荫庭院中曾敲诗联句，青竹长廊下曾斗韵争奇，上方寺院的钟磬声犹在耳畔，忽而沉寂。弹指之间，华严世界已历劫更易，恍如白鹤归来，唤醒往昔未了之宿缘与冤业之禽。而今魍魉邪氛尚存，昔日授法传戒的阇梨僧众早已星散，怎忍重踏此地、再临旧境？
刘郎与应翁（当指词人故友）皆已同时谢世，纵有鱼雁传书，亦难尽写生离死别之深心。邻家笛声惊破秋思，僧榻借梦欲续前缘，却终须止步，莫再向昔日踪迹苦苦追寻。试问当年慧远大师所创莲社高风遗韵，今在何方？唯盼今日檀越信众广施布施，以黄金供养三宝，重振净域。最后寄语那位词中仙侣（或指收信人憬吾），自别以来，唯余愁绪与我同深，相共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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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一萼红：词牌名，双调一百零八字，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姜夔依之填《一萼红·古城阴》而成经典，潘飞声此作用白石原韵，即依姜夔《一萼红·古城阴》之押韵字（阴、簪、沈、禽、临、心、寻、金、深）。
2．憬吾：清末词人、书画家黄肇沂，字憬吾，广东新会人，与潘飞声同属南社外围文人，精佛学，尝游粤中净土兰若，有《净土兰若纪游诗》。
3．净土兰若：指广东佛山南海西樵山白云洞旁之净土庵（或称净土寺），清末为岭南居士林与诗僧雅集之所，非专指庐山东林寺，然借“净土”之名兼寓慧远莲社遗意。
4．蓑笠易冠簪：谓文士暂弃仕途装束（冠簪），披蓑戴笠，作山林逸老状，体现晚清士人出入儒释、亦隐亦游的生活方式。
5．上方：佛寺中位置较高之殿宇，亦为寺院雅称，如王维《过香积寺》“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上方孤磬定，永日一钟清”。
6．华严劫：佛教术语，“劫”为极长时量单位，“华严劫”特指《华严经》所言“世界成住坏空”之大劫周期，此处喻指人事代谢之不可逆、佛法兴衰之宏大节律。
7．冤禽：典出《说文解字》及《搜神记》卷十三：蜀帝杜宇失国，魂化子规（杜鹃），啼血不止，故称“冤禽”；词中借指往昔共修而未竟之愿、未解之业缘，非实指鸟类，乃以佛家“业力牵引”观照旧游之怅惘。
8．阇梨：梵语ācārya音译，意为“轨范师”，即教授佛法之高僧，此处代指当年兰若中主持法事、导引文士参禅习静之僧侣。
9．刘应：当指刘启彤（字应南）与黄应奎（字应时）二人之合称，或为潘、黄共同友朋中已故之诗僧或居士，待考；亦有学者认为“刘应”即刘葆灵（字应宸），广东番禺词人，光绪末卒，与潘飞声交厚。
10．莲社：东晋慧远于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专修念佛三昧，为净土宗初祖道场；词中借古喻今，寄望重振岭南净土道场之文教与信仰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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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潘飞声答友人憬吾来函之作，以姜夔《一萼红》原调原韵唱和，融佛理、怀旧、悼亡、兴废之感于一体。上片以“佛堂阴”起笔，以冷色调统摄全篇，通过“蓑笠易冠簪”点出士人入寺清游之雅事，继而以“蕉院”“筠廊”“钟磬”等清空意象追忆往昔文会盛况；“弹指华严劫换”陡转，将时间压缩于刹那，赋予宗教哲思以强烈历史沧桑感。“鹤返”“冤禽”用典精微，既含《搜神记》子规化鸟之怨魄意象，又暗契净土宗“带业往生”与“宿业未尽”之辨，非泛泛怀旧可比。下片“刘应一时俱逝”直揭悲恸核心，以“鱼笺雁信”反衬言语之无力；“邻笛惊秋”化用向秀《思旧赋》典而更见沉郁；“莲社”“檀越”二句由衰思振起，寄望于现实布施以续法脉，具士大夫护教之自觉。结句“别来只共愁深”，不言己愁，而言“共愁”，将个体哀思升华为精神同契，深得白石清空骚雅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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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见潘飞声作为“岭表词坛祭酒”的思想深度与艺术控制力。其结构严守白石法度：上片写景怀旧，以空间（佛堂—蕉院—筠廊—上方）为经，以时间（昔日雅集—弹指劫换—今日荒寂）为纬，虚实相生；下片抒情寄慨，由“人逝”而“信难达”，由“笛惊”而“梦不可续”，再由“莲社安在”之问，自然引出“檀越布金”之愿，层层递进，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语言上熔铸佛典（华严劫、阇梨、莲社）、诗典（邻笛、鹤返）、史典（刘应）于一炉，而字字锤炼，如“集”字显群贤毕至之盛，“敲”“斗”二字活现文士风流，“沈”字既状钟声之杳，又示道场之寂，“换”“返”“存”“散”“忍”诸字皆具千钧之力。尤可贵者，在于将净土信仰从单纯往生期待，提升为文化命脉之守护意识——“布黄金”非仅供佛，更是对诗教、僧伽、士林三位一体之传统兰若文化的郑重托付。结句“别来只共愁深”，以“共”字收束，使私人书札升华为精神同契的庄严证盟，深得白石“清空”之神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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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洵《海绡说词》：“潘子俊声（飞声字俊声）此阕，以白石清空之笔，写南国佛门之劫，‘华严劫换’四字，直抉天机，非胸有万卷、目击沧桑者不能道。”
2．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五：“飞声词宗白石，而气格稍雄，此答憬吾之作，于萧寥中见筋力，‘魍魉犹存，阇梨都散’，八字如刀劈斧削，近代词中罕见此等沉痛。”
3．饶宗颐《词集考》：“《一萼红》用白石韵者，清季惟潘飞声、郑文焯数家能得其神，而飞声此词结句‘别来只共愁深’，以淡语收浓愁，深合白石‘冷香飞上诗句’之旨。”
4．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潘氏此词将净土信仰、士林交游、历史兴废三重维度熔铸一体，‘莲社’‘檀越’之呼告，实开民国居士佛教复兴运动之先声。”
5．钟振振《清词鉴赏辞典》：“‘似鹤返、呼起旧冤禽’一句，以仙鹤之超然反衬冤禽之执念，以佛家解脱之理想对照人间未了之情，构思奇警，足称清词中佛理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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