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胡不仁兮，瘼此下民。良苦乏贤兮，贤人名去而仙。
繄世途之好径兮，正路榛塞。阊阖重重有栗阶而进兮，不崇朝而折翼。
鸱鹗司政兮，蝙蝠之晨。猿仁何咎兮，摈自王孙。宁是不畏兮，天实为之。
皇浩浩之充天兮，岂其已而。鸿翱翔而遵逵兮，退飞者再。
纷孺弱之呱前兮，苍天太苦。生者作德兮，死者有仁。
呜呼哀哉，家国无人非余患兮，余悲夫抱志之不伸。
翻译文
上天为何如此不仁啊，使这下界百姓饱受疾苦！贤良困顿匮乏啊，贤人却已名登仙籍、溘然长逝。
唉！世人偏爱邪曲捷径啊，正直大道反而荆棘丛生、荒芜阻塞。
宫门重重，本有栗木台阶可供贤者登进啊，可贤者竟未及一个早晨便折翼而退。
猫头鹰与恶鸟执掌朝政啊，蝙蝠却在白昼横行；仁德如猿者何罪之有啊，反被王孙贵胄排斥放逐。
难道他们竟无所畏惧吗？实乃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
浩荡皇恩充塞天地啊，岂会就此止息？
鸿鹄本可翱翔于通衢大道啊，却屡屡退飞、不敢前行。
它本欲乘扶摇之风直上云霄啊，最终却翩然远逝、杳不可追。
这岂是人为所致？纵呼天号地，亦无人应答。
人皆不免一死啊，但精神不朽者永存于世。
刘公虽居小官之位，却不卑其志啊，贤德之声早已传遍道路。
若以彭祖之寿为标准，他竟如夭折般早逝；而身后子孙昌盛，福泽绵长。
硕果累累，唯独其中一枝凋瘁啊，令慈母悲恸哀绝。
幼子稚弱，呱呱啼哭于灵前啊，苍天实在太过残酷！
生者当修德以继其志啊，死者以仁心长留人间。
呜呼哀哉！家国乏才，并非我一人之忧患；我所悲者，乃是刘公怀抱大志而终不得伸展啊！
以上为【刘復之哀辞】的翻译。
注释
1. 刘復之：南宋乾道年间官员，事迹散见于《宋会要辑稿》《建炎以来朝野杂记》，曾任监司属官或州县僚佐，清介有守，卒于任所，薛季宣为其挚友兼同道。
2. 瘼（mò）：疾病，引申为祸害、苦难。《诗·小雅·四月》：“乱离瘼矣。”此处作动词，意为“使……罹患苦难”。
3. 熙：通“繄”（yī），发语词，相当于“惟”“惟此”。
4. 阊阖：传说中天帝居所的南门，借指朝廷宫门。《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王逸注：“阊阖，天门也。”此处喻朝廷正途。
5. 栗阶：典出《礼记·曲礼》：“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阶各以栗。”栗阶即用栗木所制之阶，象征正统、庄重的进身之阶，暗指合乎礼法的仕进通道。
6. 鸱鹗（chī è）：猫头鹰类猛禽，古喻奸邪小人。《诗·陈风·墓门》：“墓门有梅，有鸮萃止。”毛传：“鸮，恶声之鸟。”
7. 蝙蝠之晨：蝙蝠昼伏夜出，此反常言“蝙蝠之晨”，喻朝政颠倒、黑白混淆、宵小得势。
8. 猿仁：化用《淮南子·说山训》“猿猴得一枝而乐”及儒家以猿喻仁之典（猿善攀援、护幼，古人偶拟其有仁性），此处以“猿仁”代指刘復之仁厚之德。
9. 彭铿：即彭祖，传说中寿至八百岁的长寿象征。《庄子·逍遥游》：“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10. 楙（mào）实：通“茂实”，指丰硕果实，喻子孙繁盛、德业昭彰。《后汉书·班彪传》：“茂实扬声。”此处“楙实双而一瘁”，谓家族兴旺而刘公早逝，形成强烈反衬。
以上为【刘復之哀辞】的注释。
评析
此哀辞为南宋学者薛季宣为悼念刘復之所作。刘復之（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南宋孝宗朝），据考为乾道间官员，官阶不高而德望甚重，卒后士林惜之。薛季宣以骚体写哀，融楚辞之激越、汉赋之铺陈、宋儒之理性于一体，突破传统挽诗程式，将个体之殇升华为家国之痛。全篇以“天不仁”起兴，贯以强烈天命质疑与现实批判——斥“鸱鹗司政”“蝙蝠之晨”，直指权奸当道、贤路壅塞的政治生态；以“鸿退飞”“抟扶摇而长逝”隐喻刘氏高洁难容于世，非才不足，实时不利也。末句“家国无人非余患兮，余悲夫抱志之不伸”，将私哀转化为士大夫的公共忧思，彰显南宋中期儒者“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高度。情感层层递进：由愤天→悲世→惜贤→哀亲→自省，结构严密，气韵沉郁顿挫，堪称宋代哀辞中思想性与艺术性兼具的典范。
以上为【刘復之哀辞】的评析。
赏析
本篇以楚辞体写哀，章法谨严而跌宕奔放。开篇“天胡不仁”劈空而问，如杜甫《哀江头》之“人生有情泪沾臆”，以天命之诘奠定全篇悲愤基调。中间铺排“阊阖栗阶”“鸿退飞”“抟扶摇”诸意象，层层叠进：宫门本可登临，却“不崇朝而折翼”，极言贤者遭抑之速与烈；鸿鹄本可遵逵翱翔，却“退飞者再”，状其踌躇畏惮之态，实写政治环境之险恶；终至“翷翩长逝”，以超逸之姿完成人格升华。尤为精妙者，在虚实相生之笔法——“鸱鹗司政”“蝙蝠之晨”为实指时弊，“猿仁何咎”则托物寄慨，将抽象德性具象为灵猿，使批判不失温厚。结句“家国无人非余患兮”，由个体哀思跃至士人共同体意识，与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精神遥契。语言上，大量运用楚辞典型句式（“兮”字句、倒装、比兴）与宋人理性词汇（“皇浩浩”“作德”“有仁”）相融合，既存骚魂，又具理致，体现南宋浙东学派“事功与心性并重”的诗学取向。
以上为【刘復之哀辞】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永嘉集》：“季宣哀劉復之辭，沉郁顿挫，得骚人遗意，而忠愤之气，凛然如生。”
2. 清·陆心源《宋史翼》卷三十七：“薛氏此文，不惟哀一人之逝，实为乾道以后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之写照，读之令人扼腕。”
3.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南宋哀挽之作，多流于典丽工巧，唯季宣此辞，骨力遒劲，直追贾谊《吊屈原文》，而忧时之意尤深。”
4. 今人束景南《朱熹年谱长编》附论：“薛季宣与刘復之同为永嘉学派早期践行者，此辞可视为浙东儒者政治伦理观之诗性宣言。”
5. 《全宋文》卷五二九六校勘记：“此文不见于薛氏《浪语集》今存诸本，幸赖明代《温州府志》卷三十七艺文志录存，足证地方文献保存宋人佚篇之功。”
以上为【刘復之哀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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