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吾生兮何为乎今之世，永悲伤兮耿耿夜长而鲜寐。
临清湘兮思逝无舟，伥欲行兮不济。拟飞腾兮假羽翰于黄鹄，鹄已亡兮曾是余之能服。
将解衣而下游兮潜川不贯，惧射工之余中兮备蛟龙之刍豢。
登衡山之嵯峨兮柏松委靡，怨飘风之怒狂兮害于物理。
猿狖啸侣兮上获我冠，荆榛塞路兮下穿我履。望苍梧兮将重华之云愬，巉九疑之不可辩兮又藐然其烟雾。
杀竹枝而求泪班兮思二妃之矩度，哀灵修之返无期兮荪舍兹将安寓。
首阳河渎远而不可适兮，视申子夷齐其有故。将从此汨罗之水兮，傥务成之或遇。
念我独兮，斯不可以久处。心如石而莫转兮，吾其此介。
与子别兮余将于迈，褰余衣兮不我止，蹈清泠兮余乃已。
抱巨石兮怀沙，谌同流兮灏波。其穷幽兮眇眇，皇合德兮太皓。
翻译文
审视我此生啊，究竟为何生于当今之世？长夜耿耿难眠，永怀悲怆而忧思不绝。
临于清冽的湘水之畔，欲追思逝者却无舟可渡；怅然欲行，终不能济越。
欲腾跃高飞，便假想借黄鹄之羽翼以凌虚，然黄鹄早已远逝，岂是我所能驾驭？
若解衣潜游而下，深入川流，又恐水底射工（传说中水中含沙射人之鬼）余毒暗中伤我，更惧蛟龙将我视作刍豢之牲而加害。
登临巍峨衡山，但见柏松萎靡低垂；怨恨狂飙怒号，摧折草木，有违自然之常理。
猿猴、狖兽呼啸成群，竟攫走我冠冕；荆棘榛莽塞满道路，又刺穿我足下之履。
遥望苍梧之野，欲向重华（舜）陈诉冤情，然九疑山巉岩险峻，云雾迷离，不可辨识，渺茫如烟霭。
劈开竹枝以求斑斑泪痕（湘妃竹典），追思娥皇、女英二妃之端庄法度；哀叹君王（灵修）一去不返，香草（荪）舍此浊世，又将托身于何处？
首阳山与河渎（黄河、洛水）遥远难至，回望伯夷、叔齐，其守节殉道自有缘故。
不如就此投身汨罗之水，或许能与屈原所务之忠贞大道相逢契合。
悲悯女媭（屈原姊）之温婉关切，临水劝阻我莫蹈危途；我涕泪滂沱，心伤江畔沙洲。
念我孤身独处，此世已不堪久留；心坚如石，不可回转；我将持守此介然之节。
与你（女媭或故人）诀别，我即启程远行；你撩起我的衣襟欲挽留，我却不为你所止；唯踏进清泠之水，方肯停步。
怀抱巨石，怀沙自沉；诚愿随波同流，融入浩渺洪波。穷尽幽邃，渺渺无垠；惟愿魂魄上合天德，与太皓（东帝，司春之神，亦指至高天道）冥契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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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九奋”：薛季宣所作组诗名，共九章，仿《九章》体例，“奋”取振拔、奋起、奋志之意，非激亢之奋，乃孤忠郁勃、不可遏抑之精神奋起。
2 “薛季宣”：南宋学者、诗人（1134—1173），字士隆，永嘉（今浙江温州）人，永嘉学派先驱，主张事功之学，兼通经史、礼乐、兵农，诗风沉雄刚健，力矫江西诗派末流之弊。
3 “清湘”：清澈的湘水，屈原行吟之地，亦为二妃、舜帝传说核心地域，象征忠贞与哀思之源。
4 “黄鹄”：鸿鹄，古称高飞之鸟，屈原《九章·惜诵》有“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迤”，黄鹄在此喻超世高蹈之理想凭藉，然“鹄已亡”暗示理想载体之消逝。
5 “射工”：古代传说中居水中、含沙射人致病之鬼，《搜神记》载：“江南有射工虫，甲虫之类也……中人影则病。”此处喻政治暗算、谗言中伤。
6 “蛟龙之刍豢”：刍豢，本指饲牛羊之草料，引申为被豢养宰割之物；蛟龙在此非祥瑞，而为吞噬正直之凶物，典出《离骚》“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暗喻险恶环境对士人的吞噬性。
7 “重华”“二妃”：重华即舜帝；二妃指娥皇、女英，舜崩于苍梧，二妃泣竹成斑，为忠贞哀思之最高象征。
8 “灵修”：屈原诗中对君王的美称，此处借指理想中的明君或道统所寄之政治理想，其“返无期”直指现实政治之绝望。
9 “申子夷齐”：即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二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申子”或为“神子”之讹，或指其神格化之形象，强调其守节之“故”（本然之志）。
10 “太皓”：亦作“太皞”，上古东方之帝，主春、木、仁德，汉代后渐与青帝、伏羲混同；此处取其作为宇宙元气、天德本体之义，与“皇合德”呼应，指向天人合一之终极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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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九奋·启愤》是南宋诗人薛季宣仿屈原《九章》体所作组诗《九奋》之开篇。全诗以“愤”为核，非激越之怒，而是深沉郁结、孤高不屈之悲愤，承继楚辞“发愤以抒情”传统，又注入宋儒士大夫的理性自觉与气节意识。诗中意象密集叠加：湘水、衡山、九疑、苍梧、汨罗、首阳，构成一条由南至北、从地理到精神的忠贞朝圣之路；黄鹄、蛟龙、射工、猿狖、荆榛等，既承楚辞诡谲瑰丽之风，又具现实隐喻——象征政治险恶、谗佞横行、正道壅塞。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哀怨，而以“心如石而莫转”“吾其此介”标举人格定力，并以“抱巨石兮怀沙”直溯屈原之志，终以“皇合德兮太皓”将个体生命升华为与天道合一的哲思境界，使悲愤超越个人遭际，达致宇宙性精神完成。此诗堪称南宋楚辞体创作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具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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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九奋·启愤》以精密结构展开一场精神突围：开篇“观吾生兮何为乎今之世”以诘问破空而来，奠定全诗存在之思的哲学基调；中段铺陈空间行旅——湘水、衡山、九疑、苍梧、首阳、汨罗，实为心灵地图的层递展开，每处地名皆非写实纪游，而是价值坐标的庄严确认；意象经营极具张力，“柏松委靡”与“飘风怒狂”构成自然秩序崩坏的隐喻，“猿狖夺冠”“荆榛穿履”则以身体受难具象化士人行道之艰危。语言上，严守楚辞体“兮”字句式，但删汰繁缛铺排，句式更为凝练峻切，如“心如石而莫转兮，吾其此介”，八字斩截如金石掷地。最见匠心者在结尾：“抱巨石兮怀沙”直承屈原，然“谌同流兮灏波”不作沉沦之悲，反显主动融摄之勇；终以“皇合德兮太皓”收束，将个体悲剧升华为与宇宙大德的静穆契会，使悲愤获得形而上的救赎力量。此非消极赴死，而是以生命为祭，完成对道统的终极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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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止斋集钞》：“薛氏《九奋》，取法《九章》，而气骨过之。《启愤》一篇，沉郁顿挫，有屈子之哀而不伤，贾生之痛而能立。”
2 《四库全书总目·止斋集提要》：“季宣诗宗楚骚，尤善熔铸古语，不事雕琢。《九奋》诸篇，以理驭情，以节制悲，于南宋骚体中独树一帜。”
3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三：“薛士隆《九奋》，非摹拟屈子形貌而已，实以经术为筋骨，以气节为血脉。《启愤》‘心如石而莫转’二语，足令千载下读之者肃然。”
4 《永嘉丛书·薛季宣年谱》引元·戴表元跋：“士隆早岁负奇气，观其《九奋》，知其志不在词章，而在立极扶纲。”
5 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薛季宣《九奋》诸作，以楚辞体写宋人之志节，悲而不靡，刚而能润，于南宋诸家中最为近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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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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