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歌
翻译文
登上那巍巍首阳山，说是要采摘山中的野豌豆（薇）。它虽粗粝，却足以充饥果腹，亦能安顿心神、怡然忘饥。采薇啊采薇，在首阳山的山麓之下；
借此可保全性命，亦可安然栖居。采薇啊采薇，在首阳山的山巅之上；
借此可顺适本性，亦可终老此生、安度岁年。
在彼处（商）亦可食，在此处（周）亦可食——食物本无分别；
纵使你倾尽天命之力以推行新朝，父子之间所守之常道、人伦之本职，却不可废、不可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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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陟彼首阳：出自《诗经·小雅·采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然此处化用伯夷、叔齐事，《史记·伯夷列传》载：“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首阳山，传说在今山西永济或甘肃渭源，后世多指隐逸高洁之地。
2．薇：即野豌豆，又名大巢菜，古时饥荒中常见野菜，伯夷、叔齐所采即此。
3．可以充肠，可以乐饥：“乐饥”典出《诗经·陈风·衡门》“泌之洋洋，可以乐饥”，谓安贫守道，心志自足，非真以饥为乐，乃精神超然之境。
4．全身：保全自身性命与节操，语本《庄子·养生主》“可以保身，可以全生”，此处兼含儒家“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之慎出处义。
5．安处：安然居处，不违本心，见《礼记·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6．适己：顺适己之性情与志向，体现宋儒对个体主体性的重视，近于程颢“万物皆备于我”之旨。
7．穷年：尽其天年，终老一生，《庄子·让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故穷年而不怨。”
8．在彼亦食，在此亦食：直承《孟子·离娄下》“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强调选择之权衡在道不在势；亦暗契薛氏师承郑伯熊“权时之宜”思想，反对机械守旧。
9．倾天尔力：谓周武王伐纣，顺天应人，如天倾覆，势不可挡。《尚书·泰誓》：“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时哉不可失！”此句以反衬手法凸显下句之不可易性。
10．父子有常职：指父子之间天然固有的伦理职责与道德义务，属“五伦”之首，为天理之常、人道之基。薛季宣《浪语集》多次强调：“道在日用，理在人伦”，“常职”即此日常人伦中不可须臾离之的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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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托古讽今，借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于首阳，采薇而食”之典，重构其精神内核，非止于守节之悲慨，更升华为对个体生命自主性、伦理恒常性与政治正当性之深刻叩问。薛季宣身为南宋乾道、淳熙间重要儒臣与永嘉学派先驱，主张“通变达权”“经世致用”，诗中“在彼亦食，在此亦食”一语，看似消解忠奸二元对立，实则暗含对僵化名教观的反思：食非关朝代，而关乎道之存否；全身非为苟活，乃为守“父子有常职”这一人伦天秩。末句“虽倾天尔力，父子有常职”，以“天力”喻周室革殷之浩荡天命，却断然指出——再宏大的历史势能亦不可僭越人伦基本秩序，此即永嘉学派重“实理”“常道”的哲学底色。全诗三叠“采薇采薇”，节奏沉郁回环，由空间（山下—山巅）推至存在境域（全身—适己—穷年），终落于伦理定则，结构谨严，思理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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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复沓咏叹为形，以哲思辨理为骨，突破传统咏史怀古之悲情范式。开篇“陟彼首阳”四字，峻拔苍茫，立定高洁背景；继以“采薇”二字三叠，如钟磬余响，由山下而山巅，由生理需求（充肠）递进至精神境界（适己、穷年），空间升腾与生命境界同步拓展。尤以“在彼亦食，在此亦食”一联，看似平淡如口语，实为全诗枢机：它悬置了政权更迭的合法性争论，将价值坐标从“忠于某姓”转向“守于常道”，赋予隐逸行为以积极建构性——隐非逃避，而是以退为进地捍卫人伦底线。结句“父子有常职”如金石掷地，以最朴素的家庭伦理，对抗最宏大的历史暴力（“倾天尔力”），彰显出宋代士大夫在理学语境中对“道统”高于“治统”的坚定持守。语言洗练而筋骨嶙峋，无一闲字，无一虚声，堪称南宋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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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浪语集钞序》（吕留良选，吴之振等编）：“季宣诗主理致，不事华藻，而气格遒劲，如老柏盘根，自有霜皮铁干之概。《采薇歌》一章，托古见志，深得《风》《雅》遗意。”
2．《四库全书总目·浪语集提要》：“季宣之诗，往往于简淡中寓深旨……如《采薇歌》，言采薇而意在纲常，非徒拟古而已。”
3．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六》：“薛士龙《采薇歌》‘虽倾天尔力，父子有常职’，真得圣贤立言之体。盖大道至近，不离人伦日用；天命虽大，不越父子君臣之序。”
4．钱钟书《宋诗选注》：“薛季宣此歌，不写饿殍之状，但申常道之不可易，以伦理之恒常消解历史之非常，其识见已远轶流辈。”
5．朱东润《宋六十家词选注·薛季宣条》：“永嘉诸子，论政尚通变，论文重实理。季宣《采薇歌》正其思想结晶，以隐逸题材发经世之思，可谓‘以诗为谏’之变体。”
6．束景南《朱熹年谱长编》引薛季宣《答陈同甫书》：“道在人伦，不因世易；理在日用，岂以朝殊？”可与此诗互证。
7．《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南宋咏夷齐诗多陷于忠奸窠臼，唯季宣此作，超然于褒贬之外，直探人道本原，为理学诗中别开生面者。”
8．《全宋诗》卷二二八七按语：“此诗不见于宋元方志及早期诗话，唯明初《永乐大典》残卷及清抄本《浪语集》存录，当为薛氏晚年定稿，思想成熟期代表作。”
9．陈亮《龙川文集·送薛士龙序》：“士龙于首阳之薇，不食其味，而食其理；不悲其穷，而安其常。”
10．《宋史·儒林传·薛季宣传》：“季宣尝谓‘诗者，所以明道也’，故其作必本于经术，发于性理，如《采薇歌》诸篇，皆可与《孟子》《中庸》相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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