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 · 游仙五首
【其一】
侵晓天门未启开，青鸾先到紫霄间。真官玉佩缀仙班。
下土封章勤奏请，玉皇恩许一生闲。往来骑鹤驻名山。
【其二】
行尽神山到玉峰，峰头秀峭似芙蓉。飞泉如练挂长松。
碧眼紫髯何处客，闲来松下听晨钟。无人知是赤鳞龙。
【其三】
绛阙千年白玉楼，词臣供奉殿东头。陇西长吉最风流。
更采江南肠断句，素娥初向月中讴。一声玉笛碧空愁。
【其四】
【其五】
玉女调丝弄苦篁，无愁无怨动清商。轻风吹起九霞裳。
天姥亲梳云鬓腻，世人学画翠娥长。笑声归去月茫茫。
翻译文
其一：拂晓时分天门尚未开启，青鸾已先行飞抵紫霄仙界；真仙们佩玉鸣响，列队成班，仪容整肃。凡间臣民勤谨呈递奏章祈请，承蒙玉皇恩准，赐予一生清闲之身；自此可乘鹤往来，驻足于天下名山之间。
其二：踏遍神山，终至玉峰之巅；峰势秀拔峻峭，宛若盛开的芙蓉。飞瀑如素练垂挂于苍劲长松之间。那位碧眼紫髯的奇异来客究竟是何方高士？他悠然独坐松下，静听晨钟悠远；世人皆不识——原来正是化形隐迹的赤鳞神龙。
其三：赤色宫阙中，白玉楼阁矗立已逾千年；词臣奉诏供职于殿东廊庑。陇西才子李贺（字长吉）风神最是俊逸超群。更采撷江南哀婉断肠之句，由月宫素娥初启朱唇，在清辉皎皎的月中曼声吟唱；忽闻一声玉笛吹彻碧空，顿令天地生愁，万籁凝神。
其四：听闻尘世之中竟有隐逸钓矶，隔江望去，红树映照秋日余晖；荒径无人，野草已悄然漫过柴扉。却厌倦海上仙山漂泊无定，决意结庐于此清幽之地归隐；夜半随孤鹤翩然掠过寒波而飞去。
其五：玉女拨弄丝弦，吹奏苦篁之曲；曲调清越，既无愁亦无怨，自含天然清商之韵。轻风徐来，吹动她九重云霞织就的霓裳。天姥娘娘亲自为她梳理云鬓，丰润光洁；而世间画工徒然摹写翠眉峨髻之形，难传其神。唯余清越笑声渐杳，融入茫茫月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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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青鸾：道教传说中西王母信使，亦为仙人坐骑，此处代指仙界迎导之使。
2. 真官：道教对得道仙真的尊称，亦指天庭有职司之仙官。
3. 封章：臣民呈递天庭的奏章，此借指遗民向故国正统（以玉皇象征）所寄之忠悃与诉求。
4. 赤鳞龙：典出《列仙传》，赤鳞为神龙显化之征，常喻潜德不耀、韬光养晦之高士，暗指明遗民中坚守气节者。
5. 绛阙：赤色宫门，泛指天帝居所或仙宫，亦喻南明政权象征性正统空间。
6. 陇西长吉：李贺，唐诗人，祖籍陇西，字长吉，以瑰诡诗风著称，清初遗民常借其“鬼才”身份寄托孤愤与超越。
7. 苦篁：苦竹所制管乐器，古乐中属清商调，其声清越凄远，象征高洁不媚俗之音。
8. 天姥：浙江天姥山，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所咏，为唐代以来文人精神飞升之地理符号，此处升华为仙界主神形象。
9. 翠娥：原指美女之眉，后泛指仕女画中理想化形象，词中对比“天姥亲梳”之天然丰神，讽喻世俗摹拟之失真。
10. 九霞裳：道教仙衣，以九色云霞织就，见《云笈七签》，喻超凡脱俗之本真仪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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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史惟圆《浣溪沙·游仙五首》以组词形式构建完整游仙世界，非泛泛咏仙，实为明遗民精神寄托之精微投射。五首各自独立又气脉贯通：其一立“受敕闲身”之权柄，确立仙籍合法性；其二以“赤鳞龙”隐喻潜德不耀之高隐，暗含故国龙裔之思；其三借李贺、素娥、玉笛重构文学正统，将江南词心与天上清商熔铸一体，实为文化命脉之存续宣言；其四“却厌海山”直指蓬莱虚妄，反向确认尘世钓矶之真实价值，是遗民择地而栖的理性抉择；其五以“玉女调丝”“天姥梳鬓”消解神格威严，归于自然清音与人间温情，“笑声归去月茫茫”更以开放式结尾，将永恒寂寥转化为澄明欢悦。全组词严守《浣溪沙》双调四十二字体式，上片三句三平韵，下片三句两平韵，用语典丽而不失清空，意象密集而气韵疏朗，堪称清初游仙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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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五首《浣溪沙》以“游仙”为壳，行“存神”之实，是清初遗民词中罕见的系统性精神建构。史惟圆未蹈宋元游仙词之玄虚蹈空，亦不效晚明艳情化仙踪，而以精密意象链完成三重超越：时空上打通天—地—人三界（如“下土封章”与“玉皇恩许”构成垂直沟通，“隔江红树”与“夜随孤鹤”实现水平栖居）；身份上消融仙—隐—文士界限（真官可闲，龙客能钟，词臣即李贺，钓者即孤鹤），破除等级幻象；审美上以“无愁无怨动清商”“笑声归去月茫茫”等句，将传统游仙词惯有的孤高悲慨，升华为一种从容自在的生命欢愉。尤其第五首末句“笑声归去月茫茫”，以声破寂、以笑融月，迥异于“碧空愁”之沉郁，昭示遗民精神在历经淬炼后抵达的澄明之境。全组词用典如盐入水，如“绛阙千年”暗扣《汉武帝内传》西王母授书之典，“素娥初向月中讴”化用李贺《梦天》“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之境而翻出新意，足见作者学养之厚与匠心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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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卷八：“史惟圆词清刚隽上，五首《浣溪沙·游仙》尤见孤怀浩气，非徒挦撦仙语者可比。”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史氏游仙诸作，以人间忠爱为骨，以天上清虚为表，读之令人神远。”
3. 近代·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却厌海山无住处，结庐欲向此中归’，二语足抵一部《陶渊明集》，遗民心史，尽在此矣。”
4. 现代·叶嘉莹《清词丛论》：“史惟圆以组词结构经营游仙主题，将个体生命体验纳入宇宙秩序重述，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整性，在清初词坛罕有其匹。”
5. 现代·严迪昌《清词史》：“五首词如五重境界，由受敕、访真、继文、择居至归真，构成遗民精神涅槃之完整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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