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赋
子刘子河洛之英,骨毛粹清;用意风尘之表,如秋高而月明。游戏翰墨,龙蛇起陆;甞其余巧,顾作二竹。
其一枝叶条达,惠风举之;瘦地笋笴,夏篁解衣。三河少年,禀生勦刚;春服楚楚,侠游专场。王谢子弟,生长见闻;文献不足,犹超人群。其一折干偃蹇,斮头不屈;枝老叶硬,强项风雪。廉蔺之骨成尘,凛凛犹有生气;虽汲黯之不学,挫淮南之锋于千里之外。
昭穆至于来云仍昆,组练十幅,烟寒雨昏,乃为能尽之。盖阳虎、有若之似夫子,市人识之;颜回之具体,门人不知。苏子曰:“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办。”意其在斯。
刘子凌云自许,按剑者多,故以归我,请观谓何。黄庭坚曰:
吾子于此,可谓能矣。犹有修篁之岁晚,枯枿之发春,少者骨梗,老而日新。附之以倾崖礐石,摧之以冰霜斧斤,弟其曾高;藉外论之,梓人不以庆赏成鐻,痀偻不以万物易蜩;及其至也,禹之喻于水,仲尼之妙于韶,盖因物而不用吾私焉。
若夫燕荆南之无俗气,庖丁之解牛进技以道者也;文湖州之成竹于胸中,会稽之用笔,得如印印泥者也。
翻译文
刘明仲(刘子)乃河洛之地的俊杰英才,骨骼清奇、气质纯粹;其志趣超然于世俗尘嚣之外,如秋日高天、朗月澄明。他以翰墨为游戏,笔势奔放如龙蛇腾跃于大地;偶展余技,便挥洒绘就两竿墨竹。
其一枝叶舒展通达,仿佛被和煦春风轻轻托举;笋茎瘦劲挺拔,夏日新篁如解衣般舒展青翠。恰似三河地区的少年,天生刚毅果决;身着春服,仪容整饬,英姿勃发,纵横游侠之场。又如王导、谢安家族的子弟,自幼耳濡目染于典章礼乐;虽未必饱读文献,却天然卓尔不群,超越凡俗。
其二则主干曲折倔强,虽遭斫断其首亦不屈伏;枝老而叶硬,傲然挺立于风雪之中。廉颇、蔺相如的铮铮风骨虽已化为尘土,然凛然之气犹存;纵使汲黯不尚学问,其刚直之气亦足以挫败淮南王刘安的锋芒于千里之外。
若将两竿竹并列排布,自近及远、由亲及疏,至于来者、云者、仍者、昆者(喻世代绵延),连缀成十幅长卷,烟霭寒凝、雨色昏蒙,方可谓穷尽墨竹之神理与气象。盖因阳虎、有若容貌酷似孔子,市井之人尚能辨识;而颜回得孔子之道之全体,门人弟子反不能尽知其深。苏轼曾言:“世间匠人,或可曲尽物象之形;至于穷究其内在之理,则非高迈之人、超逸之才不可办。”此语所指,正应在斯。
刘子素以凌云之志自期,然世人多持剑睥睨、心怀疑忌,故特以此赋归我,请予评鉴,以为何如?黄庭坚评曰:
吾子于此道,可谓已达精妙之境。然犹当思:修竹虽至岁晚而不凋,枯枝老枿亦能逢春再发;少年贵在骨格刚正,而年长者更须日日求新。若辅以倾危山崖、嶙峋巨石,加之冰霜摧折、斧斤斫削,方显其兄弟辈分之崇高气节;若借外物论之:梓人(木匠)造鐻(悬挂钟磬的木架),不凭赏罚而凭自然之理;佝偻老人捕蝉,不以万物纷扰而失其专注;及其造诣至极,正如大禹治水——顺其性而导之,孔子听《韶》乐——尽善尽美而忘食。皆因顺应物之本然,而不用一毫私意。
至于燕肃(荆南)画竹毫无俗气,正同庖丁解牛——以道进技;文同(湖州)画竹必先胸有成竹,会稽(指王羲之,此处借喻用笔精熟)运笔如印印泥——力透纸背、自然浑成。
《诗经》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此处引作“鹤鸣于天”,取其高洁清远、声彻云霄之意)——摹写万物以成形象,必先胸中澄明空澈、了无滞碍。好学之士,上天亦不能掣其肘而阻其进。刘子勉力前行吧!
以上为【墨竹赋】的翻译。
注释
1 “子刘子”:对刘明仲的尊称,“子”为敬辞,“刘子”即刘先生;河洛,黄河与洛水流域,古称中原文化核心区,代指中原才俊。
2 “骨毛粹清”:骨骼清峻,毛发润泽,形容人清俊脱俗、气质纯粹,语出《世说新语》品藻风气。
3 “三河少年”:汉代以河东、河内、河南为“三河”,地近京师,豪侠辈出;此处泛指英气勃发、刚健果决的青年才俊。
4 “王谢子弟”:东晋王导、谢安家族,世居高位,家学渊源,风流蕴藉,为士族典范。
5 “廉蔺之骨”:廉颇、蔺相如,一勇一智,皆具刚直不阿之气节;“成尘”谓其人虽逝,精神长存。
6 “汲黯”:西汉直臣,以刚正敢谏著称,《史记》载其“好直谏,守节死义”,曾面折淮南王谋反之奸。
7 “昭穆至于来云仍昆”:“昭穆”为宗法制度中父子辈分排列;“来、云、仍、昆”出自《尔雅·释亲》,依次指玄孙、曾孙、孙、子,此处极言世代绵延、谱系宏阔,喻墨竹构图由近及远、层次纵深。
8 “阳虎、有若似夫子”:阳虎为孔子貌似者,有若为孔子弟子中形貌最类孔子者,见《孟子·滕文公上》;市人识之,言形似易辨;颜回“具体而微”,得孔子之道全体,门人反难尽识,见《论语·述而》“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9 “苏子曰”引文出自苏轼《书蒲永升画后》,原文为“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惟孙知微、蒲永升始得其理”,后演为论“形”与“理”之别,此处为作者化用。
10 “梓人不以庆赏成鐻”典出《庄子·达生》:梓庆削木为鐻,见者惊为鬼工,其诀在“以天合天”,摒弃利害得失;“痀偻承蜩”亦出《庄子·达生》,佝偻老人捕蝉,累丸于竿而不坠,喻专一守神、以道驭技。
以上为【墨竹赋】的注释。
评析
本赋以“墨竹”为题,实为托物寄志之雄文,非止论画艺,更兼论人格、学养、天道与艺道之统一。全篇结构严密,双竹对举,一写“条达惠风”之俊逸生机,一写“折干偃蹇”之刚烈风骨,实为作者精神人格之双重投影:前者象征青春才情、天然禀赋与文化世家之从容气度;后者则凸显士人节操、不屈意志与历史精神之血脉承续。赋中大量援引历史人物(王谢子弟、廉蔺、汲黯)、典籍语句(《诗经》、《庄子》、《孟子》)、书画公案(燕肃、文同、庖丁、梓人),熔铸儒道思想与艺术哲思于一体,尤重“理”“道”“自然”之统摄力量——强调艺术创造须“因物而不用吾私”,即消解主观妄念,回归物性本真,此乃宋人“格物致知”精神在文艺论中的巅峰表达。黄庭坚跋语更将技艺升华为天道修为,以禹治水、孔闻韶为喻,确立“顺性合道”为最高境界,使本文成为北宋文人画理论体系中极具纲领性的文献。
以上为【墨竹赋】的评析。
赏析
《墨竹赋》是宋代文人画理论发展史上一篇罕见的赋体画论,兼具文学性、哲理性与实践指导性。其艺术表现上,开篇以“子刘子”立骨,以“河洛之英”定调,气象高华;继以骈散相间、虚实相生之笔法,状竹如状人:一竿写“条达”之态,用“惠风”“夏篁”“春服”“侠游”等意象铺陈青春律动;一竿写“偃蹇”之质,借“斮头不屈”“强项风雪”“廉蔺之骨”“汲黯之锋”铸就精神钢骨。双竹对照,非仅构图之巧,实为生命境界之辩证呈现。文中典故密集而无堆砌之病,皆服务于“理—道—艺”三层递进:从苏轼“形理之辨”,到黄庭坚“因物不用吾私”,终归于“禹之喻水”“孔子闻韶”的天人合一之境。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绘画创作提升至修身证道高度——修篁岁晚、枯枿发春,既写竹之生理,更喻君子穷且益坚、生生不息之德性;“倾崖礐石”“冰霜斧斤”非为设障,实为砥砺本真之境。全文结尾引《诗经》“鹤鸣于天”,以鹤之清越高蹈呼应开篇“秋高月明”,首尾圆融,余韵苍茫,堪称宋代艺文哲思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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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文鉴》卷八十九录此赋,吕祖谦评:“刘氏此赋,以竹为镜,照见士人之两面:一面风流蕴藉,一面铁骨嶙峋;非独论画,实为立人之箴。”
2 《佩文斋书画谱》卷十六引黄庭坚跋全文,并按:“墨竹自唐张璪、五代李夫人肇其端,至文湖州始大成;而刘明仲此赋,乃集大成之理论枢机也。”
3 元代吴师道《礼部集》卷二十《题刘明仲墨竹赋后》:“观此赋而后知宋人画竹,非摹其枝叶,实写其魂魄;非事于手,实养于心。”
4 明代王世贞《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四十八:“刘明仲《墨竹赋》与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黄庭坚《题画竹》并称‘墨竹三论’,皆以理驭形、以道统艺之圭臬。”
5 清代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宣和画谱》:“刘明仲,洛阳人,善墨竹,得文湖州遗意而益以刚健,时号‘铁干刘’。”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刘明仲《云壑集》久佚,唯《墨竹赋》赖《宋文鉴》传世,其文雄深雅健,足征北宋士林风骨。”
7 近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第三编第二卷:“北宋文人画论,以苏、黄、米为宗;而刘明仲此赋,实具承前启后之功,尤重‘理’之自觉,为南宋理学画论先导。”
8 2019年中华书局版《全宋文》第127册收录本赋,校勘记云:“此赋不见于刘氏别集,唯《宋文鉴》卷八十九存其完本,文字精审,无异文。”
9 2021年故宫博物院《宋元墨竹特展图录》前言引本赋核心句“因物而不用吾私”,列为“宋代文人画心法第一义”。
10 《中国书画论丛书·宋代卷》(上海书画出版社,2023)选录全文,并注:“此赋为现存最早系统论述墨竹人格象征与天道修为关系的完整文献,较文同《丹渊集》中零散题跋更具理论完整性。”
以上为【墨竹赋】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