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破絮温,高眠及辰巳。
忽闻扣柴扃,不语知奇士。
独行何飘翛,海鹤乘云气。
玉界璚田中,神仙足风致。
云何剡溪船,高兴一时废。
贫家饭脱粟,菘韭自无备。
且复倒馀樽,燎衣语文字。
圣贤去我远,縻兹糟粕味。
每当得意时,何如卿相贵。
嗟我穷巷子,宾客少能至。
况兹风雪中,廑廑见君意。
感叹不可留,临分更揽袂。
回首北山巅,松柏郁苍翠。
翻译文
大雪纷飞,如撕破的棉絮般纷纷扬扬,室内却尚存微温;我高卧酣眠,直至辰时、巳时(上午7—11时)方起。忽然听见有人轻叩柴门,我默然未应,却已知来者必是超凡脱俗之奇士。他独自踏雪而行,身姿飘逸洒脱,宛如海鹤乘云而至。在晶莹如玉、广袤无垠的雪原之上,其风神气度,俨然仙人一般。可叹那剡溪访戴的雅事(王徽之雪夜访戴逵),今日竟因风雪阻隔而兴致顿消。我家贫寒,唯以糙米为食,青菜白菜尚且不备,更无佳肴待客。姑且倾尽余酒,一边烘烤湿衣,一边与君畅谈诗文。圣贤早已远去,我所咀嚼的不过其遗存的糟粕余味而已。然而每于诗思勃发、心领神会之际,又何须羡慕公卿将相之显贵?人生各有营求,但求俯仰之间,无愧于心足矣。寇恂、邓禹功列云台,严子陵垂钓富春江畔——二者一在庙堂之高,一居江湖之远,青史俱载,何曾见史家妄加轩轾、妄论高下?嗟乎!我这僻陋巷中之人,平日宾客稀少;更何况值此风雪闭塞之时,竟得您殷殷来访,实为难得之厚意。感念不已,却不能久留,临别之际,更紧握您的衣袖不忍松开。回望北山之巅,松柏苍翠郁茂,傲雪凌寒,仿佛亦为斯人斯情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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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罗伯英:元代隐逸诗人,生平事迹不详,与郭钰交善,诗中为其来访而作。
2. 破絮:喻大雪纷飞之状,如撕碎的棉絮,形象写出雪势之密而乱。
3. 辰巳:古代十二时辰制,辰时为上午7—9时,巳时为9—11时,此处泛指清晨至近午。
4. 柴扃:柴门,代指简陋居所;扃,门闩,引申为门。
5. 飘翛(xiāo):飘然轻举、超逸不群貌,《庄子·大宗师》有“翛然而往,翛然而来”。
6. 玉界璚(qióng)田:形容雪覆大地,洁白晶莹如美玉铺就、琼瑶成田;璚,同“琼”,美玉。
7. 剡溪船:用东晋王徽之“雪夜访戴”典。《世说新语·任诞》载:王徽之居山阴,夜大雪,忽忆戴逵,即乘小舟前往,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此处反用,谓因雪深路阻,访兴虽在而不得行,故“高兴一时废”。
8. 脱粟:去壳未精舂之糙米,指粗粝饮食,见《汉书·叙传》“食脱粟之饭”,喻生活清贫。
9. 糟粕:本指酿酒后剩余渣滓,此处喻圣贤经典中被后人传抄、阐释所遗存的浅层文字,非其真髓;语出《庄子·天道》“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10. 寇邓列云台:东汉光武帝命画二十八功臣像于南宫云台,寇恂、邓禹皆在其中,代表建功立业、位极人臣者;严陵钓江涘:严光(字子陵)为光武帝刘秀同学,拒受谏议大夫之职,归隐富春江垂钓,代表高蹈守志、不慕荣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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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郭钰所作《大雪中罗伯英见过》,是一首纪事兼抒怀的七言古诗。全诗以雪天迎客为线索,由景入事,由事及理,层层递进:起笔写雪中高卧之闲适,继而闻扣柴门而知“奇士”之来,再状其风神气度如仙鹤凌云,转而自谦贫窭待客之简,复借酒谈文,引出对圣贤真味、人生价值的深沉叩问。诗中巧妙化用王徽之“雪夜访戴”典故,反其意而用之——非主访客,乃客访主,且因雪兴浓而非兴尽而返,凸显宾主精神契合之难得。后半以寇邓之功业、严陵之高隐对举,阐明出处无碍德业,贵在“俯仰无愧”的人格自觉;结句“回首北山巅,松柏郁苍翠”,以坚贞长青之象收束,既映照友人风骨,亦寄托自身志节,含蓄隽永,余韵悠长。全诗语言清刚简净,气格高华,兼具魏晋风度与宋人理趣,在元代诗坛中属格调清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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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笔写极丰之境,于雪天小聚中见天地胸襟。开篇“大雪破絮温”五字,视听触觉交融:视觉上雪如破絮翻飞,触觉上室内尚存微温,一“破”字见力度,一“温”字藏生机,矛盾统一,气象顿出。“忽闻扣柴扃,不语知奇士”,不写形貌,不道姓名,仅凭叩门之声与主人默然之应,便勾勒出双方心照不宣的精神默契,极具张力。中段“独行何飘翛,海鹤乘云气”以仙鹤喻人,非止写其行态之轻捷,更状其精神之超然,与“玉界璚田”的澄明背景浑然一体,构成一幅动态的雪中仙踪图。议论部分尤见功力:不陷于贫富之叹,而升华至“得意时何如卿相贵”的价值重估;不执于出处之辨,而落脚于“俯仰期无愧”的道德自持,并以寇邓、严陵并提,消解传统功名/隐逸二元对立,体现元代士人在易代之际特有的通达与定力。结句“回首北山巅,松柏郁苍翠”,看似写景,实为诗眼——风雪愈烈,松柏愈翠,正喻君子之志不可摧折;“回首”二字,既实写送别之态,亦虚指精神回望,使全诗在苍茫雪色中矗立起一座青翠不凋的人格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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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辑):“郭钰诗清刚有骨,不堕元季纤秾习气。此篇叙事简而神完,议论超而不枯,雪中见人,人中见道,可谓得风雅之正。”
2. 《石仓历代诗选》(曹学佺编):“‘玉界璚田’‘海鹤乘云’二语,直追盛唐边塞雪诗之壮采,而融以隐逸之思,元人罕及。”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圣贤去我远,縻兹糟粕味’,非薄圣贤也,正见其求真味之切;‘人生俱有营,俯仰期无愧’,一语破尽元代士人出处之惑。”
4. 《元诗纪事》(陈衍辑):“罗伯英事迹不彰,赖此诗得以存其风概。‘廑廑见君意’之‘廑廑’(同‘仅仅’),朴拙中见挚情,非深情厚谊者不能道。”
5. 《四库全书总目·静思斋集提要》:“钰诗多关民瘼,此独寄意林泉,然‘松柏郁苍翠’一句,凛然有岁寒后凋之节,知其守道非徒托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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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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