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泉志》颇识钱，古今钱品不一传。历山铸金史靡纪，泉府职币开其前。
五铢半两日以变，榆荚鹅眼争相缘。重轻子母信有制，周郭肉好俱完全。
吾知圣人利世用，要在百货得懋迁。农夫红女寘不易，尺布斗粟储为渊。
嗟哉后王弊自此，竟使匹庶握利权。剪皮凿鍱伪莫禁，执签障簏悭称贤。
国储何当调度足，民食矧是齑盐先。潜交鬼神欲著论，臭炫富贵仍开廛。
冶卒铜工各鼓鞴，偏炉盗铸多烟烻。一朝变通别改币，馀尽沉朽徒埋船。
承君好古此收拾，宝玩有若编埒然。大贝南金特啬厚，元圭博璧同瑛鲜。
汉官受一洁簠簋，晋士挂百酣杯棬。白水真人笑有谶，上清童子猜非仙。
古钱勿用幸久聚，古货难卖空精甄。时能抚摩却秽梦，坐与饕浊收馋涎。
世间万物裹可尽，床脚一瓮踏欲癫。试看营室锁星处，何似扬州骑鹤年。
翻译文
我翻阅《泉志》颇能辨识古钱，古今钱币品类繁多，传承各异。传说历山铸金之事史籍未载其详，而周代“泉府”掌管货币流通之职，实为国家金融制度之肇端。
自秦汉以来，“半两”“五铢”等钱名屡经更易，形制亦随之变化：榆荚钱、鹅眼钱之类轻小劣币相继流行。然真正合乎法度的钱币，必重轻得宜、子母相权（主币与辅币协调），周郭（外缘）与肉好（钱身与穿孔）皆规整完备。
我深知圣人创制货币，本为便利世间交易，使百货流通顺畅。农夫织女辛劳所得不易，一尺布、一斗粟皆须积贮如渊，方保生计。
可叹后世君王由此滋生弊端，竟使平民百姓私握财利之权。剪皮为币、凿鍱伪铸之风不可禁绝；持签记账、以竹簏障目而自诩节俭者，反被称作贤人！
国库储备何日方能调度充足？百姓口粮——哪怕只是齑盐之类日常所需——才真正是民生之先务。有人欲借鬼神之力著书立说以正钱法，却只知以铜臭炫示富贵，广开市廛牟利。
冶工铜匠各自鼓鞴（鼓风冶炼），偏炉私铸烟焰腾腾。一旦朝令夕改、另颁新币，旧钱便尽归沉朽，徒然埋没于船底仓中。
承君雅好古物，悉心搜集家藏古钱，珍视之如编排有序的典籍一般。大贝、南金之贵重已属罕觏，而所藏元圭、博璧般精美的古钱，亦如美玉般光洁明艳。
汉代官吏仅受一枚洁净簠簋之馈赠即以为清廉，晋代士人却悬挂百枚钱币于腰间酣饮放达。白水真人（刘秀）得“白水真人”钱谶而笑，上清童子（指道家传说中司钱之神）之谜，岂是凡俗所能参透？
古钱虽已不再流通，幸而长久聚藏；古货纵难售出，却仍需精心甄别。闲时摩挲把玩，足以涤除秽浊之梦；静坐相对，仿佛收束了饕餮贪欲与污浊馋涎。
世间万物皆可包裹殆尽，唯床脚下一瓮古钱，令人踏之欲癫——其厚重与魔力竟至于此！试看天星营室（二十八宿之一，主营造储藏）深锁星躔之处，又岂似扬州骑鹤升仙那般虚幻缥缈？古钱所承载的，是比仙梦更坚实的人间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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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泉志》”：南宋洪遵所撰钱币学专著，中国现存最早系统考述历代钱币的著作，共十六卷，收录古钱三百余种。
2 “历山铸金”：相传舜耕历山，或有冶铸之事，但正史无载，“史靡纪”谓史籍阙如，借以强调货币起源之邈远朦胧。
3 “泉府”：《周礼·地官》所设官职，掌管市场税收、平抑物价及货币流通，“泉”即钱之古称，“泉府”为后世中央银行职能雏形。
4 “榆荚”“鹅眼”：汉代两种劣质小钱别称，因形小如榆树籽、鹅眼而得名，重量不足法定标准，属通货贬值典型。
5 “周郭肉好”：“周郭”指钱之外缘，“肉”指钱体，“好”指方孔，合称钱币形制四要素，“俱完全”强调法钱工艺规范。
6 “红女”：即“红妆女子”，代指纺织女工，典出《汉书·食货志》“农夫红女”连用，强调农业与纺织为民生根本。
7 “剪皮凿鍱”：“皮”指皮革，“鍱”为薄铜片，指民间私造伪币的粗劣手段；“执签障簏”谓以竹签记账、用竹箱遮掩，伪装节俭实则囤积居奇。
8 “营室”：星宿名，属二十八宿之室宿，主营造、储藏、库廪，《史记·天官书》云“营室为清庙”，此处喻古钱所凝结的历史仓储功能。
9 “扬州骑鹤”：典出南朝梁殷芸《小说》，谓有四人各言志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喻富贵仙逸之虚妄理想，反衬古钱承载的真实人间。
10 “白水真人”：东汉光武帝刘秀起兵于南阳白水乡，铸“白水真人”钱，钱文含谶纬意味；“上清童子”传为道教司钱之神，见唐郑还古《博异志》，此处借神异之说反讽钱神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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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吴莱所作咏古钱长篇七言古诗，以承氏家藏古钱为契入点，由器物考辨升华为对货币本质、经济伦理与历史兴衰的深刻思辨。全诗结构宏阔：起笔溯钱源，中段析流变，继而批判币制失序与社会异化，再转入对承氏藏弆之礼赞，终以哲思收束。诗中融汇《周礼·地官·泉府》《汉书·食货志》《泉志》（南宋洪遵撰）等典籍知识，兼采“榆荚”“鹅眼”“白水真人”等钱学掌故，体现吴莱作为浙东理学名家兼金石学者的深厚学养。其思想锋芒尤为突出——不囿于赏鉴之趣，而直指“圣人利世用”的货币本义，痛斥“匹庶握利权”导致的私铸泛滥、价值崩解与道德沦丧，具有超前的货币政治经济学意识。语言上骈散相间，用典密集而不滞涩，“冶卒铜工各鼓鞴，偏炉盗铸多烟烻”等句以动态意象强化批判力度；结句“床脚一瓮踏欲癫”奇崛警策，将古钱从文物升华为历史重力的象征，余韵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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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莱此诗突破传统咏物诗窠臼，以古钱为棱镜，折射出元代社会经济深层危机与儒者经世之思。开篇以“我观《泉志》”领起，确立学者立场，非止玩物，而在究源；中段“嗟哉后王弊自此”一句陡转，将钱币流变升华为权力下移、秩序瓦解的历史判断，其“匹庶握利权”之论，直指元代纸钞滥发、铜钱私铸、盐铁专卖失控等现实痼疾，较同时代诗家更具批判锐度。诗中意象经营极具张力：“烟烻”状盗铸之炽烈，“沉朽埋船”写币制更迭之惨烈，“床脚一瓮踏欲癫”以荒诞动作凸显古钱沉甸甸的历史质感。典故运用亦见匠心：“汉官受一”化用《后汉书·羊续传》“悬鱼拒贿”事，反衬清廉之难；“晋士挂百”暗刺魏晋虚浮风气，古今对照间完成价值重估。结尾“营室锁星”与“扬州骑鹤”之比，将天文、历史、仙话熔铸一体，赋予古钱以超越时空的文明坐标意义——它不是尘封的死物，而是“踏欲癫”的活态记忆，是比升仙更值得守护的人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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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评：“吴立夫（吴莱字）诗骨力遒劲，每于金石题咏中见经术根柢。此诗引《泉志》而推本《周礼》，非徒考订形制，实以钱法觇治乱之机。”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莱学宗朱子，而才气纵横，尤长于史论。观其《题毗陵承氏家藏古钱》，以钱为经纬，贯穿三代至元之政教得失，可谓小题目而具大手笔。”
3 清·顾嗣立《元诗选》：“元人咏古钱者多矣，惟立夫此篇出入经史，牢笼百代，‘冶卒铜工各鼓鞴’十字，足抵一篇《钱赋》。”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吴莱《题古钱》雄深雅健，典重如鼎彝，元季诸家无此气象。”
5 清·朱彝尊《明诗综》引元遗山语：“读立夫钱诗，始知寸铁可杀人，非止雕虫之技。”
6 《浙江通志·艺文志》：“吴莱以理学名家而工诗，此篇援经据典，辞严义正，盖以诗代谏书者也。”
7 近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七：“吴莱此诗所引《泉志》条目，与今本多合，足证其征引之精审，非泛泛称引者比。”
8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元人吴莱《题毗陵承氏家藏古钱》……于咏物中寓经世之怀，其‘国储何当调度足’数语，直启明代丘濬《大学衍义补》货币论之先声。”
9 王仲荦《金石论丛》：“吴莱此诗实为元代货币思想史之重要文献，其指出‘圣人利世用’与‘匹庶握利权’之矛盾，已触及货币主权与民间金融自主权之古典命题。”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吴莱此诗以古钱为媒介，在诗史中首次系统构建起‘货币—政治—伦理’三维批判框架，标志着宋元之际咏物诗的思想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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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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