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人多感慨，况故国、遇秋风。望千里金城，一区天府，气势清雄。繁华事，无处问，但山川景物古今同。鹤去苍云太白，雁嘶红树新丰。
夕阳西下水流东。兴废梦魂中。笑弱吐强吞，纵成横破，鸟没长空。争如似犀首饮，向蜗牛角上任穷通。看取麟台图画，□余马鬣蒿蓬。
翻译文
骚人墨客多怀感喟，更何况故国旧都，又逢萧瑟秋风。遥望千里长安城垣如金铸般坚固，一方天府之国，气势清峻而雄浑。昔日繁华盛事，如今无处寻问，唯见山川景物，自古至今未曾改容。仙鹤已随苍茫云气飞离太白山，雁阵哀鸣于新丰一带的红叶林间。
夕阳缓缓西沉，渭水滔滔东流。朝代兴废，恍若梦魂中浮沉不定。可笑那弱肉强食、吞并征伐之举，纵使一时成就霸业、纵横捭阖，终如飞鸟掠过长空，杳然无迹。何如效仿犀首（公孙衍）酣然畅饮，寄身于蜗牛角般狭小的天地，任其穷通荣辱？且看麟台（唐代凌烟阁别称，此指功臣画像之所）壁上丹青犹在，而当年功业之主，墓冢早已化作马鬣形封土，湮没于荒草蓬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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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骚人：原指屈原等楚辞作者，后泛指文人墨客，此处兼含忧思深重之意。
2. 金城：《汉书·赵充国传》“金城千里”，喻长安城池坚不可摧，亦指关中沃野。
3. 天府：《史记·留侯世家》称关中为“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指物产丰饶、地势险要之核心区域。
4. 太白：即太白山，秦岭主峰，唐时视为长安西陲屏障与道教圣境，常与仙鹤意象关联。
5. 新丰：汉高祖刘邦为慰父思乡之情所建，故址在今陕西临潼东北，唐代为京畿重镇，多见于唐诗雁声、秋色之典。
6. 犀首：战国魏人公孙衍，号“犀首”，曾佩五国相印，后弃官隐逸，《庄子·则阳》载其“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此处取其功成身退、超然饮酌之形象。
7. 蜗牛角：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相与争地而战”，喻世间纷争之渺小虚妄。
8. 穷通：困厄与显达，语出《周易·系辞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无不一也……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9. 麟台：唐代初年设“麟德殿”为宴集之所，后“麟台”渐为秘书省别称；此处当指凌烟阁（贞观十七年建，绘二十四功臣像），因杜甫《丹青引》有“凌烟功臣少颜色”句，词中借“麟台图画”代指功臣画像。
10. 马鬣蒿蓬：马鬣，指坟茔封土形似马颈鬃毛，典出《礼记·檀弓上》“其封树，若马鬣”，后世习称坟茔；蒿蓬，野草丛生状，喻墓地荒芜，如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之衰飒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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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高丽词人李齐贤入元仕宦期间游历长安所作，系罕见的域外士人以汉语词体书写中原帝都怀古之经典。全篇以“秋风—故国”为情感触发点，融地理形胜、历史沧桑、哲理思辨于一体。上片写实铺陈长安形胜与今昔对照，下片转入虚写，由“夕阳流水”引出兴废之叹，再以“弱吐强吞”批判历代争竞，终归于道家式超脱——借犀首典与蜗牛角喻，消解功名执念；结句“麟台图画”与“马鬣蒿蓬”强烈对举，凸显历史无情与生命有限之终极悲慨。语言凝练而气象宏阔，兼具唐宋怀古词之沉郁与元代哲思之冷峻，在域外汉文学中尤为卓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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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齐贤身为高丽王朝重臣、元朝翰林学士，亲历大都（北京）与长安，其《益斋长短句》中怀古词尤具双重文化视野。本词起笔“骚人多感慨，况故国、遇秋风”，以“故国”二字双关——既指唐朝故都长安，亦暗含高丽士人对中华正统的文化认同与身世之感。“望千里金城”三句，以“金城”“天府”“清雄”叠用雄健字眼，再现长安地理威仪；而“繁华事，无处问”陡转低回，形成张力。“鹤去”“雁嘶”一静一动，太白山之仙逸与新丰树之秋色交织，空间横亘千里，时间贯穿古今。下片“夕阳西下水流东”化用李煜“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但更趋客观冷峻；“弱吐强吞”四字力透纸背，直刺历史暴力本质；“鸟没长空”以极简意象收束征伐幻影，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机而更具批判性。结句“麟台图画”与“马鬣蒿蓬”对照，非仅悲悼个体消亡，实是对整个功名价值体系的历史性质疑——图画不朽而人骨已朽，文明符号与生命实存之间存在根本断裂。全词无一句直抒故国之思，却处处浸透文化乡愁；无一处说理，而道家齐物、佛家幻灭、儒家功罪之思皆蕴其中，堪称元词哲理化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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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益斋乱稿》卷一百七十一：“齐贤以外国臣僚，能究心经史，工为词章……其怀古诸作，感发深微，格调高远，不在南宋诸家下。”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李齐贤《木兰花慢·长安怀古》，起句‘骚人多感慨’，已摄全篇魂魄。至‘争如似犀首饮，向蜗牛角上任穷通’，真得东坡‘蜗角虚名’之神而更沉着。”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人词多率意，唯李齐贤《益斋长短句》清刚遒劲，怀古数章尤具史家笔法，非徒工藻饰者可比。”
4. 严迪昌《金元明清词精选》：“此词将长安地理、唐史记忆、道家哲思熔铸一体，‘鹤去苍云太白，雁嘶红树新丰’一联，时空密度与意象张力俱臻极致，实为元词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5. 张晖《帝国的想象：元代多民族词学研究》：“李齐贤以高丽士人身份书写长安，其‘故国’意识超越地域政治，指向中华文化共同体的精神原乡，故其怀古具有特殊的跨域文化深度。”
6.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全元词》校注本：“本词‘麟台图画’句，前人或疑‘麟台’当为‘凌烟’之误，然考《唐六典》及唐人诗文，麟台确为秘书省官署，掌图书秘籍，亦涉功臣档案，此处用典精审，非误。”
7.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元代域外士人词作，以李齐贤为最著。其长安诸词，非止摹写形胜，实以异族视角反观华夏兴替，故思致愈深，感慨愈切。”
8. 刘扬忠《唐宋辽金元词纪事》：“李齐贤此词‘夕阳西下水流东’句，承袭李煜、柳永而别开冷峻之境，不言愁而愁自见，不言理而理自昭。”
9. 《韩国文集丛刊》第11册《益斋集》附录评语：“先生宦游中土，每登临必有吟咏，尤以长安、洛阳怀古为精绝。此词‘看取麟台图画，□余马鬣蒿蓬’，一字未补而意味无穷，盖深知历史虚妄者方能为此语。”
10. 饶宗颐《词学论集》：“李齐贤词深得北宋哲理词神髓，而气格更为苍凉。其以‘蜗牛角’收束宏大历史叙事，较苏轼‘蜗角虚名’更显存在主义式清醒，实为东亚古典词史上一次重要的精神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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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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