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饯学舟老先生之武陵
疾风吹云云不裂，南纪酣酣三日雪。
辰阳冷掾故不冷，破帽棕鞋来作别。
先生自是我辈人，锦袍丹绂曾青春。
黄金筑台不肯上，水晶宫中一角麟。
一朝忽著儒冠起，泛宅浮家五千里。
系船花岸茹蒸霞，为展皋比说诗礼。
宣尼未始三年淹，我亦鸣榔下湘水。
萧云曹志上所知，铨量当遣教五溪。
先生行止无不可，瓜期况尔来迟迟。
留君小住君掉头，前有十浆先馈者。
苍苍烟水解迷人，莫倚川原物色新。
汉家会有蒲轮使，珍重修程稳致身。
翻译文
猛烈的寒风卷动流云，云层却凝滞不开；南方大地沉沉酣酣，已连降三日大雪。
辰阳郡中那位清寒而持守的佐吏（指学舟老先生）本不觉冷——他戴着破旧的帽子、穿着棕榈编织的草鞋，前来与我作别。
先生本就是我们这一类志趣相投的士人：当年身着锦绣官袍、佩着赤色印绶，正处青春盛年。
曾有人为招贤筑起黄金高台，先生却坚辞不肯登临；他如神兽麒麟之一角，栖身于澄澈明净的水晶宫中（喻其高洁不仕、超然自守）。
一日忽然戴上儒者之冠，毅然起身，泛舟浮家，远行五千里。
将船系于繁花盛开的江岸，采食朝霞蒸腾般的鲜果；登坛设席，讲授《诗》《礼》之道，传道授业。
孔子周游列国，从未在某地久留三年；而我亦击楫鸣榔，顺湘水而下，追随先生足迹。
萧望之、曹褒之才德早已为天子所知；朝廷考选铨衡，正该派遣先生前往五溪之地教化边民。
先生行止进退皆从容合道，无可不可；况且任期未满，此行本就来得稍迟。
若问此行究竟去往何方？答曰：赴武陵。但先生心念故园，思归之情殷切，终当重返。
武陵之地老少咸宜，足可安享清乐：采摘山花，咀嚼果实，以桃枝为薪，炊烟悠然。
落日低垂，笼罩洞庭旷野；秋叶萧萧，随风上下翻飞。
我挽留先生小住片刻，先生却摇橹掉头而去；前方已有十位浆者（喻迎接使者）早早备舟恭候。
苍茫烟波水色固然令人迷醉，却莫只贪恋川原景物之新奇。
汉代曾有以蒲草裹轮之车（蒲轮征贤），专聘德高望重之士；愿先生珍重此番远行之程，稳慎修身，以待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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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学舟老先生：生平不详，当为程钜夫友人，时任辰州（治今湖南沅陵，属古武陵郡）地方官员，或即将赴武陵地区任职。
2. 南纪：古称南方疆域，《诗经·小雅·四月》有“滔滔江汉，南国之纪”，后世常以“南纪”代指长江以南广大地域，此处特指湖湘一带。
3. 辰阳：汉代置县，治所在今湖南辰溪，元代属辰州路，为武陵地域组成部分；“冷掾”指清寒低阶属吏，谦称学舟先生此前职务。
4. 锦袍丹绂：锦袍为华美官服，丹绂即赤色蔽膝，古代公侯或高级官员服饰标志，喻其早年曾居显宦。
5. 黄金筑台：用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典，见《战国策·燕策》；“不肯上”言其淡泊功名，不慕权位。
6. 水晶宫中一角麟：“水晶宫”非指龙宫，乃喻清澄高洁之境；“一角麟”化用《汉书·终军传》“臣愿受长缨，羁南越王，系之殿下，如臣言不效，愿伏斧质……”及《拾遗记》“麟一角，圣人出则见”，以麟之祥瑞一角喻其卓尔不群、德配圣贤。
7. 皋比：虎皮坐垫，古代讲学时师者所踞，后泛指讲席、教席；“展皋比”即登坛讲学。
8. 宣尼：孔子字仲尼，尊称宣尼；“未始三年淹”谓孔子周游列国，每至一邦，未尝久留三年，强调其行道济世之积极姿态。
9. 萧云曹志：应为“萧望之、曹褒”之讹写或简省。萧望之为西汉儒宗，以经术为政；曹褒为东汉礼学大家，奉诏撰《汉礼》；二人皆以儒学致用、教化四方著称，此处借指学舟先生堪当教化五溪之重任。
10. 蒲轮使：汉代征聘贤士，常以蒲草裹轮之车以示敬重，称“蒲轮”；《汉书·武帝纪》载“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后世遂以“蒲轮”代指朝廷特聘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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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名臣程钜夫为送别友人学舟老先生赴武陵任官所作的饯行诗。全诗气象雄浑而情致深婉，兼具颂德、寄望与惜别三重意蕴。诗中以“疾风”“三日雪”起笔，以南方罕见之严寒反衬士人精神之炽热；继而通过“破帽棕鞋”“锦袍丹绂”“水晶宫麟”等强烈意象对比，凸显学舟先生清贫自守、才高位洁的人格境界；再以“儒冠”“泛宅浮家”“展皋比说诗礼”点明其由隐逸转向教化的地方使命；更借孔子、萧望之、曹褒等历史贤臣典故，将其赴五溪（古武陵属地）之举升华为承续儒家政教传统的庄严实践。结句“汉家会有蒲轮使”，既含对友人终将被朝廷重用的笃信，亦见作者身为元初汉族士大夫，在异族政权下坚守文化道统、期待儒者价值重彰的深层寄托。全篇章法严谨，用典精切，虚实相生，堪称元代赠别诗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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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尤以意象张力与典故熔铸见长。开篇“疾风吹云云不裂”一句，以悖论式描写——风烈而云固，营造出天地凝滞、气韵沉郁的视觉与心理张力，既烘托离别氛围，又暗喻士人风骨之不可摧折。中间数联，将个人品格（破帽棕鞋）、历史荣光（锦袍丹绂）、精神象征（水晶宫麟）、现实行动（泛宅浮家、展皋比）层层叠加，形成人格形象的立体呈现。典故运用不着痕迹：黄金台与水晶宫并置，一写世功之拒，一写道境之守；孔子行迹与萧曹事业相参，一彰行道之勇，一标立教之重。音节上，全诗以七言为主，间以三、五、九言错综，如“系船花岸茹蒸霞”之绵长，“落日天低洞庭野”之阔大，“前有十浆先馈者”之顿挫，节奏随情感起伏自然流转。尾联“汉家会有蒲轮使”戛然而止，余韵悠长——既非空泛祝愿，亦非直白劝勉，而是以历史镜像映照现实期许，在古典语境中完成对士人价值最庄重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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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载此诗，顾嗣立评曰：“钜夫诗格清刚，此篇尤见忠厚悱恻之旨，非徒以词藻胜也。”
2. 《四库全书总目·雪楼集提要》称：“钜夫以宋室遗裔入仕元廷，而始终以儒道自持，其诗‘奉饯学舟’诸作，于赠答中寓兴教化、重道统之深心，足觇一代儒臣风概。”
3. 清人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论程钜夫云：“观其送学舟之诗，‘系船花岸茹蒸霞，为展皋比说诗礼’，则知元初虽易代，而洙泗之泽未斩于南服也。”
4. 《元诗纪事》引元末吴莱语：“程雪楼诗，以气骨胜；此饯学舟之作，‘疾风吹云’起势，‘汉家蒲轮’收束，首尾呼吸，俨然有汉魏风骨。”
5. 现代学者邱江宁《元代江南文士与政治文化》指出：“程钜夫此诗将武陵空间转化为儒家教化理想场域，‘采花食实薪桃枝’看似闲适，实承陶渊明‘桃花源’想象而注入现实政教关怀，是元代士人重构文化地理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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