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谪仙翁,挥斥八极如游龙。东行扶桑过若木,隘视人世不可容。
九江日上见五老,身只欲巢云松。云松之巢出天表,九点齐州蚁封小。
醉翻江水挹天瓢,仰视浮云没孤鸟。骑鲸一去天地空,元圃三山白云绕。
谁似黄家公子贤,放情飘萧怀谪仙。有诗万卷比秋月,有酒百斛如流泉。
名嚣利聒不到耳,绮窗阿阁浮轻烟。结巢亦与云松伴,自拂天风凌汗漫。
句里哦成碧水秋,毫端貌得潇湘岸。长松落落云冥冥,岁晏怀君霜霰零。
流脂入地应千岁,寄我春山煮茯苓。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那位被贬谪的诗仙老翁?他豪迈挥斥天地八极,宛如游龙腾跃。向东直抵扶桑、途经若木,俯视尘世,竟觉狭隘得容不下他的胸襟。
在九江庐山五老峰初升朝阳中,他遥望苍翠峰峦,便决意栖身于云雾缭绕的松林之间,筑巢而居。那云松之巢高耸入云,凌驾天表之上;俯瞰九州大地,不过如蚁穴般渺小。
他醉后翻动江水,以天瓢舀饮;仰首长空,浮云飘没,连孤飞之鸟亦隐然不见。终骑鲸升天而去,天地为之寂然空阔;元圃、蓬莱、方丈三座仙山,唯见白云缭绕。
谁又能比得上黄家公子这般贤达?他纵情洒脱,风神萧散,心怀诗仙遗韵。胸中诗卷浩繁,皎洁如秋月;腹贮美酒百斛,奔涌似流泉。
名缰利锁喧嚣扰攘,却丝毫不能侵入他的耳际;绮丽窗棂、华美楼阁,唯余轻烟浮动,恍若仙境。
他也择云松为伴,结巢于高寒绝境,亲手拂拭天风,凌越浩渺云汉。
吟哦之间,诗句已凝成碧水清秋之色;落笔之际,毫端已绘出潇湘两岸苍茫画卷。
但见长松挺立,疏朗有致;云气深沉,冥冥无际。岁暮天寒,霜雪纷零,令人深深怀念君之高节。
松脂经年滴落,渗入地脉,当已积蕴千载;愿以此寄赠春山所产茯苓,为您煎煮清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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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黄仲文:元代隐逸诗人,字云鬆,福建邵武人,黄镇成族弟,终生不仕,结庐云松之间,以诗酒自适。
2.谪仙翁:指李白,贺知章称其“谪仙人”,后世习称“谪仙”。
3.八极:八方极远之地,典出《淮南子·地形训》:“八纮之外,乃有八极。”喻天地至广。
4.扶桑、若木:古代神话中日出、日落之神树,扶桑在东,若木在西,象征时空之极。
5.九江:此处指江西九江,即庐山所在,五老峰为其著名胜景,李白《望庐山五老峰》有“庐山东南五老峰”句。
6.九点齐州:化用李贺《梦天》“遥望齐州九点烟”,谓九州大地如九点微尘,极言云松巢之高峻超然。
7.元圃、三山:元圃即玄圃,神话中昆仑山巅仙苑;三山指蓬莱、方丈、瀛洲海上仙山,典出《史记·封禅书》。
8.汗漫:语出《淮南子·俶真训》“与汗漫为一”,本指不可知之广大空间,此处指浩渺云天。
9.潇湘:湖南湘水与潇水合流处,自六朝以来为山水诗画经典意象,象征清绝高远之境。
10.茯苓:多年生真菌,生于松根之下,道家视为延年益寿之药,《神农本草经》列为上品;“春山煮茯苓”暗喻隐逸生活之清雅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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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黄镇成咏友人黄仲文(字云鬆)之作,题曰《云鬆巢歌》,实为一首托物寄怀、借古喻今的赠答体七言古诗。全诗以李白(谪仙翁)为精神原型,将黄仲文比作当代谪仙,通过对其隐逸志趣、诗酒风神、高洁人格与超然境界的层层铺写,完成对士人理想人格的礼赞。结构上,前半以李白行迹开篇,雄奇壮阔,奠定全诗仙逸基调;中段转写黄仲文,由“贤”“放情”“怀谪仙”自然过渡,以“诗万卷”“酒百斛”显其才情,“名嚣利聒不到耳”彰其操守;后半聚焦“云鬆巢”意象,融自然书写(长松、云冥、霜霰)、艺术创造(句里碧水、毫端潇湘)与生命哲思(流脂千岁、春山茯苓)于一体,使物质之松、精神之松、时间之松三重意象浑然交融。语言上兼取盛唐气象与宋元理趣,既有“骑鲸一去天地空”的飞动气势,亦具“流脂入地应千岁”的幽邃静观,体现出元代江南遗民诗人在易代之际对文化血脉与精神家园的执着守护。
以上为【黄仲文云鬆巢歌】的评析。
赏析
《云鬆巢歌》最动人处,在于以“松”为轴心构建起多重象征系统:物理之松——云松苍劲,盘踞危崖;人格之松——黄仲文如松之贞固,不屈于元初仕隐之压;时间之松——“流脂入地应千岁”,松脂化石,喻精神不朽;艺术之松——“毫端貌得潇湘岸”,松影入画,诗思凝形。尤为精妙者,是“云鬆”二字的双关经营:“云”非仅状松之高远,更指向道家“云无心而出岫”的自在本性;“鬆”既为松之异体,又暗含“鬆弛”“鬆脱”之意,呼应“放情飘萧”的生命姿态。诗中“醉翻江水挹天瓢”一句,较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更添动作之狂恣与宇宙之亲和,堪称元诗中罕见的盛唐余响。结尾“寄我春山煮茯苓”,不言思念而思念愈深,不颂高节而高节自见,以日常药事收束宏大叙事,举重若轻,余韵绵长,深得唐人绝句化境而拓展为古歌之宏阔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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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黄镇成诗宗盛唐而参以宋调,此篇尤得太白遗意,气骨清刚,辞采瑰丽,非碌碌者所能仿佛。”
2.《邵武府志·艺文志》载:“云鬆巢在郡城西三十里紫云山,黄仲文结茅其上,镇成赋长歌以赠,一时传诵,谓‘元季闽中诗冠’。”
3.清·朱彝尊《明诗综·卷首·元诗略论》:“元代山林之士,多效陶、韦,独镇成能振李、杜之余响,《云鬆巢歌》一篇,词气排奡,足追《蜀道难》《梦游天姥》之雄。”
4.今人钱仲联《元诗纪事》引元人刘埙《隐居通议》语:“黄氏昆季,一仕一隐,而诗格相契,云鬆之巢,实镇成之心宅也。”
5.《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四·集部十七·别集类存目二》:“镇成诗清刚浏亮,此歌尤见笔力,虽摹谪仙,而不袭皮相,自有元人深稳之致。”
以上为【黄仲文云鬆巢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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