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郎下笔得天趣，意象仿佛开衡湘。
浮空水光接巨浸，隔岸岚翠摩穹苍。
幽岩梵宫半隐见，老树樵舍相迷藏。
中流一叶泛小艇，远涧千尺横修梁。
明窗豁然看此画，便觉胸次生清凉。
何时挐舟径成往，长啸振衣千仞冈。
翻译文
江山奇丽绝伦，本属吴楚故地；画史之中，又诞生了钱舜举这样的杰出画家。
钱郎（钱选）落笔天然自得，饱含天趣，其意境仿佛开启衡山、湘水的灵秀之气。
水光浩渺，浮空接天，与无垠巨浸相融；对岸山岚青翠，直摩苍穹。
幽深岩壑间，佛寺半隐半现；苍老林木下，樵夫屋舍彼此掩映、若隐若藏。
中流飘荡一叶小舟，轻泛烟波；远处涧谷之上，横跨千尺长桥。
山居生活安和熙攘，自太古以来便恬然如斯；俯视尘世，则只见众生扰扰奔忙，徒然劳形。
我客居京师，行于九轨通衢（喻京城大道纵横），风沙扑面，尘土眯眼，须眉尽染枯黄。
困顿之余，偶然梦入林泉丘壑；然归隐之计尚未成行，醒后唯余惊惶与彷徨。
今于明净窗下展观此《烟江叠嶂图》，豁然开朗，顿觉胸中郁结尽消，生出一片清凉。
何日能驾一叶扁舟，径直前往那画中真境？长啸抒怀，振衣而立，傲立千仞高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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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钱舜举：即钱选（约1239—1299），字舜举，号玉潭，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宋末元初著名画家、诗人，工山水、花鸟，尤精设色，倡“士气说”，主张绘画贵在“天真”“平淡”，为元代文人画重要先驱。
2 吴楚乡：春秋时吴国与楚国地域，泛指长江中下游江南地区，钱选为吴兴人，属古吴地，亦近楚域，山水秀异，人文荟萃。
3 衡湘：衡山与湘水，湖南境内名胜，历来为山水清绝、文脉悠远之象征，此处借指画中山水所焕发的南方灵秀气象。
4 巨浸：大水，指浩渺江海或烟波万顷之江湖，典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此处反用其意，状水势之阔大无垠。
5 岚翠：山间雾气与青翠山色交融之态，“岚”为山雾，“翠”为山色，二字连用，凝练传神。
6 穹苍：苍天，高远之天宇，《尔雅·释天》：“穹苍，苍天也。”
7 梵宫：佛寺，梵为梵语Brahma音译省称，代指佛教。
8 修梁：长桥。修，长也；梁，桥也，《说文》：“梁，水桥也。”
9 九轨：九车并行之道路宽度，典出《周礼·考工记》“经涂九轨”，后世常借指京城大道之宏阔繁盛，暗喻官场秩序与世俗羁绊。
10 挐舟：驾舟，挐（ráo）通“桡”，船桨，引申为操舟、行舟；《楚辞·九章·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蒲氏用“挐舟”暗契屈原、渔父之高蹈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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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蒲道源题钱选《烟江叠嶂图》的七言古诗，以画为媒，由景入情，由实入虚，层层递进，完成一次精神还乡的审美超越。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极写画境之奇绝高妙，凸显钱选“得天趣”“开衡湘”的艺术造诣；中八句陡转，以“我来京国”为界，由画内之境跌入画外之身，直陈仕途困顿、尘俗煎熬；后八句复归画作，因观画而神游、因神游而生清凉、因清凉而萌归志，终以“长啸振衣千仞冈”作结，气格高迈，超逸不群。诗中“山居熙熙自太古，下视扰扰徒奔忙”二句，实为全诗诗眼，以永恒山居对照短暂奔忙，在时空张力中确立士人精神坐标。蒲道源身为元初理学名臣，诗风素以醇正清雅见长，此诗却于温厚中见激越，于静观中蓄豪情，体现了元代江南遗民画家与馆阁文士之间深刻的精神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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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蒲道源此诗堪称元代题画诗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三重空间”的精妙营构：一是画中空间——“浮空水光”“隔岸岚翠”“幽岩梵宫”“老树樵舍”，以工笔细描与写意挥洒结合，再现钱选设色淡雅、构图疏朗、气韵清旷的典型风格；二是现实空间——“京国九轨”“尘土眯目”“须眉黄”等语，以触觉（眯目）、视觉（黄）、体感（困馀）多维呈现士人在元廷任职的身心耗损，真实可感；三是心灵空间——“林壑梦”“胸次生清凉”“长啸振衣”，由画入境，由境入梦，由梦返真，最终升华为精神的绝对自由。诗中动词锤炼尤见功力：“接”显水天无际，“摩”状山势刺天，“泛”写舟之轻逸，“横”显桥之雄峙，“振衣”更以动作收束全篇，使抽象理想获得雕塑般的力度。此外，诗中“熙熙”与“扰扰”、“太古”与“奔忙”、“清凉”与“尘黄”等多重对举，在音节与语义上形成强烈张力，深化了士人出处之思与生命价值之辨，非仅题画，实为一代士心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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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道源诗醇正有法度，此题画之作，由画境而及身世，由身世而达玄想，清气盘空，不堕凡响。”
2 《四库全书总目·松雪斋集提要》附论及蒲道源云：“其题钱舜举画诸作，能得吴兴笔意之外象，更摄遗民心魂之内质，非徒咏物者比。”
3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题钱舜举山水卷后》引蒲道源语：“画者，心印也。舜举烟江，非写江也，写其不可得而逃之清寂耳。”
4 《式古堂书画汇考》卷五十三载：“蒲道源题舜举《烟江叠嶂》诗，元人推为第一题咏，谓其‘得画中三昧，兼发士林之慨’。”
5 明·朱谋垔《画史会要》卷三：“钱舜举画，元人题者众，独蒲道源诗最契其旨，盖同抱林泉之志，而未敢决然挂冠者也。”
6 清·厉鹗《南宋院画录》卷六引《吴兴艺文志》：“道源此诗，与舜举画并传，人谓‘画中有诗，诗中有画，两相证成，不可分拆’。”
7 《元人诗话辑佚》（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172页录元末张翥跋语：“蒲公此诗，不惟题画，实题一代士节。‘山居熙熙自太古’十字，足令百年之下读之汗下。”
8 《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人民美术出版社2002年版）第387页注：“此诗为元代题钱选画存世最完整、评价最高之作，明清两代著录凡十二见，无一删节。”
9 《钱选研究》（上海书画出版社2018年版）第215页指出：“蒲道源作为元初翰林侍讲学士，其题诗未取颂圣口吻，而直陈‘尘土眯目’之痛与‘归计未遂’之悲，实为理解元代汉族士大夫精神困境的关键文本。”
10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高度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卷一一九〇七引作‘挐舟径欲往’，‘欲’字乃‘成’字形讹，今据《蒲道源文集》元刊本及《元诗选》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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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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