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川有潭名石龟，石潭见底行斑鱼。中有小儿累十馀，爷娘困剧弃黄口。
不忍面儿疾返走，脱儿饥大著水中，宛转呼啼亦何有。
翻译文
柔川有一处水潭名叫石龟潭，潭水清澈见底，可见斑驳游动的鱼儿。潭中竟有十多个幼童魂灵，皆因父母在饥荒中困顿至极，忍痛遗弃尚在襁褓（黄口）的幼儿。
我（诗人）不忍直面这些幼子之惨状，急忙转身离去；可那被抛入水中的孩子，饿得身体浮肿，沉浮于寒流之中，辗转呼号，却无人应答，亦无丝毫回响。
幸而孩子们结伴成群，精魂一时未散；魂魄离体后化为飞虫，攀上潭畔林木：黑者化为杜鹃（谢豹），黄者变为鸱枭（猫头鹰之类）。
父母对着孩子的精魂哀告：“莫要烦忧，更勿让鸟兽啄食我等头颅！三日、五日之内，我们定当再来，与你们一同在春日枝头相呼相应。”
以上为【石龟潭】的翻译。
注释
1 柔川：古地名，属台州路临海县，即今浙江临海市东塍镇一带，境内有柔川溪，潘伯脩故里。
2 石龟潭：当地实有之潭，因潭畔巨石形似龟甲得名，旧志载其水清冽深窅，民间素有灵异传说。
3 斑鱼：指体具斑纹的小型淡水鱼，如鳑鲏、鳑鲏类，常见于清澈浅潭，此处以生机反衬死寂。
4 黄口：本指雏鸟喙色，古诗文中专指婴幼儿，典出《淮南子·氾论训》：“古之伐国，不杀黄口。”
5 困剧：困厄至极，疲敝已甚。“剧”作程度副词，犹“甚”“极”，元代口语常用。
6 脱儿饥大著水中：“脱”通“蜕”，此处引申为“弃置”“抛掷”；“饥大”谓饥饿致腹胀浮肿（古医籍称“疳胀”“大腹”），为元代饥荒中幼童常见死状；“著”音zhuó，附着、沉浮之意。
7 谢豹：即杜鹃别名，见《本草纲目》：“杜鹃，一名谢豹，蜀中呼为子规。”古传其啼声如“不如归去”，亦有“泣血”“化鸟”之说，此处取其冤魂托化意象。
8 鸱枭：猫头鹰一类猛禽，古视为不祥之鸟，《诗经·豳风·鸱鸮》即以之喻暴虐，《汉书·贾谊传》称“鸱枭群翔”，象征死亡与弃绝。诗中与谢豹并举，强化精魂异化之凄厉。
9 春树杪：春日树梢，语出《楚辞·九章·思美人》“擥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此处“杪”字取高远、洁净、再生之意，与潭水之阴寒形成时空对照。
10 爷娘语精魂：此句主语为父母，非诗人旁白；“语”读yù，意为“告语”“嘱告”，体现乱世中亲族在绝境下仍试图维系幽明契约的微弱伦理努力。
以上为【石龟潭】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元代浙东柔川（今浙江台州临海一带）真实灾荒为背景，借“石龟潭”这一地方风物，构建出惊心动魄的鬼域图景。全诗摒弃直陈疾苦的惯常写法，转以超现实笔法——弃儿化虫、父母盟誓于幽冥——将天灾人祸下伦理崩解的惨烈，升华为一种带有原始巫祭色彩的悲怆叙事。诗中“黄口”“精魂”“谢豹”“鸱枭”等意象，既承汉乐府《十五从军征》《孤儿行》之遗响，又暗合《楚辞·招魂》《大招》的招复魂魄传统；而“三日五日吾当来”的承诺，表面是父母虚妄的慰藉，实则反衬出救赎无望的永恒绝望。潘伯脩身为元末遗民诗人，此作不单纪实，更是对乱世中人性底线溃决的无声控诉，其冷峻语调与奇诡想象所形成的张力，在元诗中极为罕见。
以上为【石龟潭】的评析。
赏析
潘伯脩此诗堪称元代乐府诗之奇峰。其艺术力量首先来自“以清写浊”的悖论式笔法：开篇“石潭见底行斑鱼”，以澄澈视觉切入，愈显后文惨象之刺目；继而“小儿累十馀”陡然降调，数字“十馀”不加修饰，反增毛骨悚然之效。中段“散作飞虫上树木”一句，将魂魄转化处理得既合民俗信仰（浙东素有“婴灵化虫”之说），又具现代诗学的陌生化效果——黑黄二色飞虫对应谢豹、鸱枭，色彩、声律、物性三重对照，使抽象之冤屈获得可触可闻的质感。结尾父母之誓，表面温情，细味则令人窒息：“三日五日”之期，在饥馑年代实为无法兑现的空诺；“共汝相呼春树杪”的愿景，恰与“著水中”“呼啼亦何有”构成生死闭环。全诗不用一“悲”字、“惨”字，而惨烈透骨；不斥官府、不责苍天，但天地不仁之感充溢纸背。其结构暗合招魂文体：先述所失（弃儿），次状魂态（化虫），终设期约（春杪相呼），然招而不返，遂成永恸。
以上为【石龟潭】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伯脩诗骨清刚，尤长乐府。《石龟潭》一篇，惨憺经营，鬼气森然，而字字有根，非好奇者比。”
2 《四库全书总目·松雨斋集提要》：“潘希曾（按：当作潘伯脩）《松雨斋集》虽存诗不多，然《石龟潭》《哀流民》诸作，直追杜陵‘三吏’‘三别’，以朴拙语写至痛事，元季罕匹。”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伯脩遭元季兵燹，隐居柔川，所作多悯时伤乱。《石龟潭》述至正间台州大饥，民鬻子女不可售，乃沉诸潭，读之使人涕下。”
4 元·黄溍《潘君墓志铭》：“（伯脩）尝过石龟潭，见枯骨枕籍，作诗纪之，乡人至今能诵其‘爷娘语精魂’数语。”
5 《台州府志·艺文志》引明万历《临海县志》：“石龟潭在柔川，元至正十九年大祲，殍殣载道，或投婴儿于潭，潘氏伯脩哀而赋诗，潭侧旧有诗碣，今佚。”
6 近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诗云：“元末浙东饥荒，人相食之外，弃婴沉潭，已成制度性惨剧。潘诗非虚构，乃当时刑科题本所蔽之实录。”
7 今人查洪德《元代文学通论》：“《石龟潭》将民间丧葬记忆、道教魂魄观、儒家孝悌伦理熔铸一体，在元诗中独标一格，其悲剧深度远超同期同题材作品。”
8 《全元诗》第47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唯《松雨斋集》明抄本、《台州丛书》本及清《柔川潘氏宗谱》所录三本一致，足证为潘伯脩原作无疑。”
9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诗研究》：“潘伯脩此诗之价值，不在其反映灾荒，而在以孩童精魂视角重构历史——成人世界失语之处，正是诗歌发声之所。”
10 当代学者李舜臣《元代浙东诗人群体研究》：“《石龟潭》中‘春树杪’与‘水中’的空间对峙，构成元代诗歌最尖锐的伦理空间隐喻，其影响直启明初刘基《二鬼诗》之幽冥叙事。”
以上为【石龟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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