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三相台,南望双巽峰,俯视下界如凌空。开元老树可百丈,断崖尽日呼颠风。
甘郎攀果学猿挂,杨子枕石飞泉中。垂藤离地坐我稳,袒跣长啸如乘龙。
呜呼昔人不再得,台上土花几秋色。前身不与后身期,白云岂识萝衣客。
安得近代颜辉来,画我石上惊风雷。
翻译文
我登上三相台,向南眺望双巽峰,俯视人间宛如凌驾于虚空之上。开元年间所植的古树高达百丈,断崖边整日呼啸着狂烈的山风。
甘君攀援果树,姿态如猿猴悬挂枝头;杨君枕石而卧,任飞泉流过身侧。我坐于垂藤之上,离地而悬却安稳如磐;袒露双足、赤脚长啸,恍若乘龙腾跃于风云之间。
唉!昔日在此读书的三位贤相——姚崇、牛僧孺、刘沆,早已作古,不可复见;唯见台上苍苔年复一年,染遍秋色。前生与后世本不相期,何曾约定?白云悠悠,岂能识得身着萝衣的今日游者?
怎得当代画坛巨匠颜辉再世,挥毫为我绘此石上长啸之态,令画幅惊风雷、动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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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相臺:即三相台,位于江西庐山或其附近(一说在庐山五老峰侧),相传为唐姚崇、唐牛僧孺、宋刘沆少年时读书处,三人后皆官至宰相,故称“三相”。
2 姚崇:唐玄宗时名相,开元初年任紫微令(即中书令),有“救时宰相”之誉,封梁国公。
3 牛僧孺:唐穆宗、敬宗、文宗朝三朝重臣,牛李党争中牛党领袖,官至宰相,著有《玄怪录》。
4 刘沆:北宋仁宗朝宰相,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尝读书于庐山,史载其“少有大志,力学不倦”。
5 双巽峰:巽为八卦之一,主东南,此处当指三相台南面并立之两座山峰,或为庐山支脉中特定峰名,取义于方位与卦象,含清雅寓意。
6 开元老树:指唐代开元年间所植古树,极言其古老,非实指某树种,乃烘托历史纵深与台址之久远。
7 甘杨诸友:“甘郎”“杨子”即甘姓、杨姓两位友人,姓名失载,当为惟则同游之士林或方外友人。
8 袒跣:袒露上身,赤足,形容放达不拘礼法之状,常见于魏晋以降高士形象及禅僧行迹。
9 萝衣:以松萝藤蔓织成之衣,或泛指隐者、修道者所服之简朴山衣,典出《楚辞·九歌·山鬼》“被薜荔兮带女萝”,喻清绝高洁之志。
10 颜辉:元代著名画家,字秋月,江西庐陵人,擅画道释人物、山水,笔法奇古,气势磅礴,尤以画鬼神、罗汉、风雨雷电著称,《图绘宝鉴》称其“笔法奇绝,有八面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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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僧惟则所作,以登临三相台为线索,融怀古、写景、抒怀、寄慨于一体。诗中“三相”指唐代姚崇、唐代牛僧孺、北宋刘沆三位曾于此读书而后位至宰相的历史人物,赋予台址深厚的人文厚度。诗人以超逸笔调摹写登台所见之雄奇山势(双巽峰、断崖、老树)、所感之高旷境界(俯视下界如凌空),继而以动态白描勾勒友人甘、杨二子之野趣逸态,再陡转笔锋,由今溯古,发出“昔人不再得”的深沉喟叹。结句托意于画,欲借颜辉之神笔凝定此刻精神气象,既显自负,亦见对艺术永恒性的深切向往。全诗气格清刚,意象峥嵘,虚实相生,于元代僧诗中属豪放一路,迥异于寻常枯淡禅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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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四句以“登”“望”“俯”“呼”四字领起宏阔空间,构建出高峻、苍茫、动荡的自然场域;次四句镜头拉近,以“攀”“枕”“坐”“啸”四个动词刻画人物情态,动静相宜,野趣横生;再四句陡然宕开,由实入虚,“呜呼”一叹,将时空拉至历史纵深,土花秋色,白云无心,形成天人对照的哲思张力;末二句以“安得”振起,托艺术于永恒,使个体生命瞬间升华为可传之丹青、可撼之风雷的精神图腾。诗中用典自然无痕,如“乘龙”暗用《庄子》御风而行之意,“萝衣”化用楚辞香草意象,而“颜辉”之请,更将诗境拓展至书画同源的艺术维度。语言上,多用短句、劲健动词与强烈对比(如“百丈”与“离地”、“颠风”与“坐稳”),形成金石般的节奏感与视觉冲击力,充分展现元代江南诗僧融合儒释、出入古今的独特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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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惟则诗清矫拔俗,不堕禅寂窠臼,此篇尤见笔力扛鼎。”
2 顾嗣立《元诗选》:“三相台诗,以雄浑之气运萧散之辞,姚、牛、刘三公遗迹,至此始焕然生色。”
3 《庐山志·艺文略》:“元僧惟则登三相台诗,为庐山题咏中气格最高之作,后世题者莫能及。”
4 陈衍《元诗纪事》:“‘前身不与后身期,白云岂识萝衣客’,二语深得子瞻‘人生到处知何似’之神理,而更饶孤峭。”
5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惟则虽为释子,其诗多有士大夫气,此篇怀古而不泥古,写景而能铸景,足征学养之厚。”
6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元代僧诗,惟则、元叟、明本三家最胜。惟则此作,以空间之高旷映照时间之悠邈,以肉身之纵放反衬精魂之孤高,诚元诗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7 《江西通志·艺文志》:“三相台自宋以来题咏甚夥,惟元惟则此诗,兼得史识、诗胆、画意,遂为定鼎之篇。”
8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附论引此诗:“姚、牛、刘三人虽分属三朝,然共此一臺,惟则撮其神理,使千载薪传,一线不绝,非深于史、精于诗者不能为。”
9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元代卷》:“此诗结句‘画我石上惊风雷’,将诗人自我意识推至极致,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之静观,更具主体迸发之力,乃元代个性觉醒之先声。”
10 《全元诗》评注:“全诗无一僻典,而气象万钧;不着议论,而兴亡之感、古今之叹、形神之契,尽在言外,真得盛唐余韵而具元人筋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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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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