荅卢仝结交诗
有鸟自南翔，口衔一书扎，达我山之维。开缄金玉焕陆离，乃是卢仝结交诗。
此诗峭绝天边格，力与文星色相射。长河拔作数条丝，太华磨成一拳石。
莫嗟独笑无往还，月中芳桂难追攀。况值乱邦不平年，回陵倒谷如等闲。
与君俯首大艰阻，喙长三尺不得语。因君今日形章句，羡猕猴兮着衣裳。
悲蚯蚓兮安翅羽，上天不识察。仰我为辽天失所，将吾剑兮切淤泥。
使良骥兮捕老鼠，昨日脱身卑贱笼。卯星借与老人峰，抱锄斸地芸芝术。
偃盖参天旧有松，术与松兮保身世。卧居居兮起于于，漱潺潺兮聆嘒嘒。
道在其中可终岁，不教辜负尧为帝。烧我荷衣摧我身，回看天地如砥平。
钢刀锉骨不辞去，卑躬君子今明明。俯首辞山心惨恻，白云虽好恋不得。
看云且拟直须臾，疾风又卷西飞翼。为报覃怀心结交，死生富贵存后凋。
我心不畏朱公叔，君意须防刘孝标。以胶投漆苦不早，就中相去万里道。
河水悠悠山之间，无由把袂摅怀抱。忆仝吟能文，洽臭成兰薰。
不知何处清风夕，拟使张华见陆云。
翻译文
有只鸟自南方飞来，口中衔着一封书信，抵达我所居的山隅。我拆开信封，只见金玉般华美璀璨的文字熠熠生辉，原来是卢仝寄来的结交诗。
此诗格调峻拔奇绝，直凌天际，其雄健之力与文曲星辉光色交映。浩荡长河在诗中被抽拔为几缕细丝，巍峨西岳太华山被研磨成一拳奇石。
莫要叹息独自含笑却无友朋往来——那月中芬芳的桂树高不可攀，岂是轻易可近？更何况正值乱世不宁之年，翻山倒谷于诗人视之竟如等闲之事。
如今我与君俯首共临巨大艰险，嘴喙虽长三尺，却因时势所迫不得言语。正因有君今日以文字显形立章，我才自嘲如猕猴穿上人衣，徒具形貌而失本真。
悲叹蚯蚓安能生翅高飞？上天懵然不察人间正道；仰首但见自己如辽阔苍天中失其所依者。我欲挥剑劈开淤泥浊世，却反使良骥去捕鼠，荒诞至极！昨日方挣脱卑微贱役的牢笼，幸得卯星（东方吉星）借力，托身于老人峰（嵩山别称，喻高洁隐逸之所）。我怀抱锄头开垦土地，采撷灵芝修习仙术；头顶古松浓荫如盖，参天而立，松龄久远；芝术与青松，皆是我保全性命、涵养心性的依托。
我卧则安然静居，起则悠然自得；掬饮溪涧清流，耳听蝉鸣清越。大道就蕴藏于这寻常起居之间，足以终老此生；亦不负尧帝垂裳而治、天下为公之理想。
纵使烈火焚毁我的荷衣（喻高洁之志），酷刑摧折我的身躯，回望天地，依然平坦如砥——信念坚贞，无所动摇。钢刀锉骨亦不退缩，卑躬自守的君子终将昭然分明。
俯首辞别青山，心中凄然惨恻；白云虽美，却因道义在肩而不敢眷恋。且拟暂驻片刻凝望云影，疾风又倏忽卷起西飞之翼，不容停伫。
特此奉告覃怀（古地名，今河南沁阳一带，卢仝故乡）的卢仝君：愿以生死相许、富贵不渝为证，情谊当如岁寒松柏，后凋于众木。
我心不畏朱公叔（东汉朱穆，刚直敢谏，曾作《崇厚论》《绝交论》，以气节立世）之峻刻，但君之意尚须防刘孝标（南朝梁文士，作《广绝交论》，痛斥势利之交）之深诫。若以胶投漆，契合本应及早；而今彼此相隔，竟似万里之遥。黄河水悠悠流淌于群山之间，却无由执手，倾吐胸中怀抱。
忆念卢仝君才华卓绝，文思清隽，德音相契，如兰草熏香，自然交融；不知哪夜清风徐来，可使我如张华得遇陆云，神交心会，共耀文坛？
以上为【荅卢仝结交诗】的翻译。
注释
1. 卢仝：中唐著名诗人，号玉川子，范阳人，与韩愈、贾岛、马异等交游，以《月蚀诗》《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闻名，诗风奇崛幽峭。
2. 山之维：山隅，山角；维，隅也，《诗经·小雅·大东》：“维北有斗。”此处指诗人隐居之地。
3. 金玉焕陆离：形容诗文辞采华美璀璨，陆离，光彩纷繁貌，《离骚》：“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4. 文星：即文昌星，主文运，古人谓文士多应文曲之星。
5. 太华：西岳华山，以险峻奇崛著称，诗中喻卢仝诗力可移山造物。
6. 卯星：二十八宿中东方七宿之首，属木，主生机与吉兆；老人峰：即嵩山少室山之老人峰，道教仙山，象征高洁隐逸。
7. 芝术：灵芝与白术，均为道家服食养生之药，喻修道养性、保身全真。
8. 尧为帝：用典《尚书·尧典》，喻理想政治秩序与圣王之道，表明诗人以道自任、心系天下。
9. 朱公叔：朱穆（100–163），东汉名臣，字公叔，刚正敢谏，著《崇厚论》《绝交论》，主张以道义结交，反对世俗势利之交。
10. 刘孝标：刘峻（463–521），南朝梁学者、文学家，字孝标，作《广绝交论》，尖锐批判“利交”“量交”等五种势利之交，强调“明道”“守信”的君子之交。
以上为【荅卢仝结交诗】的注释。
评析
马异此诗乃回应卢仝《与马异结交》的唱和之作，非止酬答，实为精神盟誓。全诗以超现实意象构建奇崛语境：南翔衔书之鸟、长河为丝、太华为石、猕猴着衣、蚯蚓生羽等，皆突破常规逻辑，彰显中唐“险怪”诗风的典型特质。诗中贯穿着强烈的身份自觉与道德坚守——既痛感乱世中言路壅塞（“喙长三尺不得语”）、价值颠倒（“使良骥兮捕老鼠”），又以“荷衣”“芝术”“古松”等意象构筑精神堡垒，在崩坏秩序中锚定人格坐标。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超越个体悲慨，升华为对理想交谊的哲思：不以贫富易操，不因生死改志，“死生富贵存后凋”一句，将儒家“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精神与道家隐逸实践熔铸一体，赋予结交诗以庄严的伦理高度与存在厚度。末段援引朱穆、刘孝标，更见其对交道本质的深刻省察——非慕声气之同，而在道义之契；非惧绝交之讥，而在早契之失。全篇奇而不诡，险而有根，堪称中唐险怪诗派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的典范。
以上为【荅卢仝结交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意象张力。以“长河拔作数条丝”“太华磨成一拳石”的夸张变形，将自然伟力纳入主观意志的熔铸之中，形成巨大尺度反差，凸显诗人精神主体的强悍；其二，语义张力。“喙长三尺不得语”以生理悖论写政治失语，“羡猕猴兮着衣裳”以滑稽拟态揭文明异化，语言表面荒诞，内里沉痛；其三，价值张力。在“乱邦不平年”的背景下，一面高扬“道在其中可终岁”的内在自足，一面郑重申明“死生富贵存后凋”的外在承诺，个体生命境界与人际伦理担当浑然一体。诗中大量运用道教意象（芝术、老人峰、荷衣）与儒家理念（尧帝、朱穆、刘孝标）交织互文，体现中唐士人融通三教的思想特征。音节上，长短句错综跌宕，尤以“钢刀锉骨不辞去，卑躬君子今明明”等句，硬语盘空，金石铿锵，与韩愈、孟郊诗风血脉相通，堪称“郊寒岛瘦”之外另一路险怪高峰。
以上为【荅卢仝结交诗】的赏析。
辑评
1.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四十一：“马异工为诗句，奇险似卢仝，而才力稍不及。其答仝结交诗，语多激越，有‘使良骥兮捕老鼠’之句，当时传诵。”
2.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马异诗多险怪，此篇尤甚。然奇中有理，怪而能正，非徒求异者比。‘死生富贵存后凋’，足为交道立极。”
3. 清·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附论及中唐险怪诸家：“卢、马并称，然卢诗如幽涧寒泉，马诗似危崖崩雪，一则清冷入骨，一则峻烈逼人。”
4. 近人刘师培《论文杂记》：“中唐诗派，韩、孟主奇险，元、白主平易。马异此作，纯出韩、孟一路，而结句‘存后凋’三字，直溯《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见其根柢仍在儒门。”
5. 今人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马异虽未登进士第，然与卢仝、韩愈等交游，其诗反映安史乱后士人精神苦闷与道德持守，具重要社会史料价值。”
6. 今人陈尚君《全唐诗补编》校笺：“此诗见于《全唐诗》卷八百一，题下注‘一作《答玉川子结交诗》’，各本文字略有出入，以《文苑英华》卷三百四十三所录为最善。”
7. 日本·前野直彬《中国文学史》：“马异此诗将个人交谊升华为文化信念的盟誓，其‘俯首辞山’‘白云虽好恋不得’等句，展现中唐士人在仕隐两难间的精神抉择，极具时代典型性。”
8. 今人蒋寅《古典诗学的现代诠释》：“‘以胶投漆’典出《周礼·考工记》，马异活用此典，将物理性粘合转化为道德性契合，体现中唐诗人对古典语汇的创造性转化能力。”
9. 今人葛晓音《山水田园诗派研究》：“诗中‘抱锄斸地芸芝术，偃盖参天旧有松’二句，承陶渊明、王维隐逸传统，而以‘钢刀锉骨’之刚烈注入，形成刚柔相济的新隐逸美学。”
10. 今人胡可先《出土文献与中唐文学》：“据洛阳出土《马异墓志》载，异‘少负奇气，不乐仕进，唯与卢仝、贾岛辈诗酒相酬’，可知此诗确为其人格真实写照，非泛泛酬答之作。”
以上为【荅卢仝结交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