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断·捲上·古文
案古文者,黄帝史苍颉所造也,颉首四目,通于神明。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迹之象,博采众美,合而为字,是曰“古文”,《孝经援神契》云“奎主文章,苍颉仿象”是也。夫文字者,总而为言,包意以名事也。分而为义,则文者祖父,字者子孙,得之自然,备其文理。象形之属,则谓之文;因而滋蔓,母子相生,形声、会意之属,则谓之字。字者,言孳乳寝多也。题之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舒也,著也,记也。著明万事,记往知来。名言诸无,宰制群有。何幽不贯,何往不经。实可谓事简而应博,岂人力哉!《易》曰:“上古结绳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夫至德之道,化其性于未然之前;结绳之教,惩其罪于已然之后。故大道衰而有书,利害萌而有契。契为信不足,书为言立征。书契者,决断万事也。凡文书相约束皆曰契。契亦誓也,诸侯约信曰“誓”。故《春秋传》曰:“王叔氏不能举其契。”是知契者,书其信誓之言,而盟之滥觞,君臣之大约也。亦谓刻木剖而分之,君执其左,臣执其右,即昔之铜虎竹使,今之铜鱼,并契之遗象也。皇甫谧曰:“黄帝史苍颉造文字,记言行,策藏之,名曰‘书契’。”故知黄帝导其源,尧、舜扬其波,是有虞、夏、商、周之书,神化曲谟,垂范万世。及周公相成王,申明礼乐,以加朝祭服色尊卑之节,又造《尔雅》,宣尼、卜商,增益润色,释言畅物,略尽训诂。及秦用小篆,焚烧先典,古文绝矣。汉文帝时,秦博士伏胜献《古文尚书》,时又有魏文侯乐人窦公,年二百八十岁,献古文《乐书》一篇。以今文考之,乃《周官》之《大司乐》章也。及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宅,壁内石函中得《孝经》、《尚书》等经。宣帝时,河内女子坏老子屋,得古文二篇。晋咸宁五年,汲郡人不准盗发魏安厘王冢,得册书千余万言,或写《春秋经传》、《易经》、《论语》、《夏书》、《周书》、《琐语》、《大历》、《梁丘藏》、《穆天子传》、及《魏史》至安厘王二十年,其书随世变易,已成数体。其《周书》论楚事者最妙,于是古文备矣。甄酆删定旧文,制为六书,一曰古文,即此也,以壁中书为正。周幽王时,又有省古文者,今汲冢书中多有是也。滕公冢内得石铭,人无识者,惟叔孙通云:“此古文科斗书也。”科斗者,即上古之别名也。卫恒《古文赞》云:“黄帝之史,沮诵、苍颉。眺彼鸟迹,始作书契。纪纲万事,垂法立制。观其措笔缀墨,用心精专。中正循检,矩折规旋。其曲如弓,其直如弦。矫然特出,若龙腾于川。淼尔下颓,若雨坠于天。信黄唐之遗迹,为六艺之范先。篆、籀盖其子孙,隶草乃其曾玄。”苍颉,即古文之祖也。赞曰:“邈邈苍公,轩辕之始。创制文字,代彼绳理。粲若星辰,郁为纲纪。千龄万类,如掌斯视。生人盛德,莫斯之美。神章灵篇,自兹而起。”
翻译文
所谓“古文”,乃黄帝之史官苍颉所创制。苍颉生有四目,通达神明之理:他仰观奎星运行圆转曲折之势,俯察龟甲纹路与鸟兽足迹之形,广泛采撷天地万物之美,融会而造为文字,此即所谓“古文”。《孝经援神契》有言:“奎星主掌文章之道,苍颉仿效其象而作字。”文字总而论之,是用以概括意义、命名事物者;分而言之,则“文”为本源,如祖父;“字”为衍生,如子孙;其生成出于自然,而文理完备。“象形”一类,纯以形表意,故谓之“文”;由此推衍孳生,母子相承,如形声、会意之类,则谓之“字”。“字”者,言其繁衍滋生、渐趋繁多也。书写于竹简缣帛之上,称为“书”。“书”之义,即“如”(如实反映)、“舒”(舒展条理)、“著”(彰明昭著)、“记”(记载存录)——以此彰明万事之理,记录往昔以知未来;以名言统摄无形之理,以文字宰制万象之实。幽微之理无不贯通,古今之途无不可行。其体至简而应理至博,岂人力所能独致!《周易·系辞下》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至德之世,教化先行于性情未萌之际;结绳之政,则惩戒施于罪行既成之后。故大道衰微而后书契兴,利害纷起而后契约立。契约之设,正因诚信不足;书契之立,乃为言语立信之凭据。所谓“书契”,即用以决断万事之凭信。凡以文书相互约束者,皆称“契”。“契”亦即“誓”,诸侯盟约取信,即称“誓”。故《左传》载:“王叔氏不能举其契。”可知“契”即书写信誓之言,实为盟誓之滥觞,亦为君臣大信之根本准则。又指刻木为契,剖而分之:君执其左,臣执其右;此即昔日铜虎符、竹使符,以及今日铜鱼符之遗制。皇甫谧曰:“黄帝之史苍颉造文字,以记言行,策而藏之,名曰‘书契’。”故知黄帝导其源流,尧、舜扬其波澜,遂有虞、夏、商、周诸代典籍,神妙之化、深曲之谟,垂范万世。及至周公辅佐成王,申明礼乐制度,厘定朝祭服色尊卑之节,并撰《尔雅》;孔子(宣尼)与卜商(子夏)后加增益润色,释词解物,训诂之学略臻完备。及秦代推行小篆,焚毁先代典籍,古文遂绝。汉文帝时,秦博士伏胜献《古文尚书》;又有魏文侯乐人窦公,年二百八十岁,献古文《乐书》一篇;以今文校之,实即《周礼·春官》中《大司乐》章。汉武帝时,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于壁中石函内得《孝经》《尚书》等经书。宣帝时,河内一女子毁老子旧屋,获古文二篇。晋武帝咸宁五年(279年),汲郡人不准盗掘魏安釐王墓,得竹简册书千余万言,内容包括《春秋经传》《易经》《论语》《夏书》《周书》《琐语》《大历》《梁丘藏》《穆天子传》及《魏史》(记事至安釐王二十年)。其书随时代演进,已形成多种字体。其中《周书》论楚事者最为精妙,自此古文之体始备。王莽时甄酆删订旧文,定为“六书”之法,其一即“古文”,以孔壁所出者为正体。周幽王时已有省减古文之变体,今汲冢竹书中多见此类。滕公墓中出土石铭,无人能识,唯叔孙通辨曰:“此古文科斗书也。”“科斗”即上古文字之别称。卫恒《古文赞》云:“黄帝之史,沮诵、苍颉。眺彼鸟迹,始作书契。纪纲万事,垂法立制。观其措笔缀墨,用心精专。中正循检,矩折规旋。其曲如弓,其直如弦。矫然特出,若龙腾于川。淼尔下颓,若雨坠于天。信黄唐之遗迹,为六艺之范先。篆、籀盖其子孙,隶草乃其曾玄。”苍颉,实为古文之祖也。赞曰:“邈邈苍公,轩辕之始。创制文字,代彼绳理。粲若星辰,郁为纲纪。千龄万类,如掌斯视。生人盛德,莫斯之美。神章灵篇,自兹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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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苍颉:传说中黄帝史官,汉字创造者,《淮南子》《说文解字·叙》等皆载其事;“颉”亦作“契”“仓颉”,四目异相为其神格化特征。
2.奎星:星名,二十八宿之一,主文章;《孝经援神契》为纬书,已佚,此引文见于《初学记》《太平御览》等类书辑录。
3.文与字之别:张怀瓘承许慎《说文解字·叙》“独体为文,合体为字”之说,强调“文”为象形本源,“字”为孳乳衍生,体现汉字发生学思想。
4.书之四义:“如”谓摹写客观;“舒”谓条理舒展;“著”谓显明昭著;“记”谓载录存真;此四义出自《说文解字·叙》“著于竹帛谓之书”,张氏引申发挥。
5.书契:原指刻木为契、书言为信之凭证,后泛指文字记录;《周易·系辞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为本段核心典据。
6.六书:指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六种造字用字法则;此处言甄酆(王莽时国师)所定,实本于班固《汉书·艺文志》,但“六书”名目早见于《周礼·地官》。
7.孔壁古文:汉武帝末,鲁恭王坏孔子宅壁,得《尚书》《礼记》《论语》《孝经》等数十篇,皆以先秦古文字书写,称“孔壁古文”,为西汉古文经学兴起之关键。
8.汲冢竹书:西晋咸宁五年(279)汲郡(今河南汲县)人不准盗发战国魏王墓所得大批竹简,由荀勖、和峤等整理,称“汲冢书”,含《竹书纪年》《穆天子传》等,证实古文在战国仍通行。
9.科斗书:即“蝌蚪文”,因古文笔画头粗尾细、状如蝌蚪而得名,为先秦古文典型书体,汉代已罕识,叔孙通为秦博士,通古文字,故能辨识。
10.卫恒《古文赞》:卫恒为西晋书法家、文字学家,著《四体书势》,其中《古文赞》专颂古文,原文见《晋书·卫恒传》,张怀瓘全文征引,足见其权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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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怀瓘《书断·卷上·古文》非诗而为史论性书学专文,属唐代书论典范之作。全文以“古文”为纲,系统梳理汉字起源、性质、功能、历史流变及文献发现脉络,兼具神话叙事、哲学思辨与文献考据三重维度。作者以苍颉“四目通神”开篇,将文字创制升华为文明肇始的神圣事件,继而从文字学本体(文/字之别、六书之属)、功能论(书之四义:如、舒、著、记)、政治伦理(书契为信、盟誓之基)、制度演化(从结绳到竹帛到金石)、文献实证(孔壁、汲冢等重大发现)层层展开,构建起一套完整而庄严的文字文明史观。其论述逻辑严密,引证宏富,既有《周易》《左传》《孝经援神契》等经典支撑,又融合皇甫谧、卫恒等前贤之说,更以亲身参与书学实践的权威立场,确立古文在书法史中的源头地位。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囿于书法技艺层面,而将书体演变置于中华文明精神结构之中——文字不仅是工具,更是“代彼绳理”的文明替代、“宰制群有”的宇宙秩序、“垂范万世”的道统载体。此文实为理解唐代以前中国文字观、书法观与文化观的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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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以骈散相间、典丽雄浑之笔,熔铸神话、哲理、史实、书论于一体,堪称唐代书论之巅峰气象。开篇“颉首四目,通于神明”,以超验视角确立文字神圣性;继以“仰观”“俯察”“博采众美”八字,凝练呈现汉字“观物取象”的生成机制,具象而磅礴。中段论“文”“字”之别,用“祖父”“子孙”喻其本末关系,既承许慎衣钵,又赋予伦理温度;释“书”为“如、舒、著、记”,四字排比,层层递进,将抽象功能具象化、节奏化。述书契制度,由“结绳”到“刻木”再到“铜虎竹使”,以器物演变为线索,暗含文明进化史观;引《左传》“王叔氏不能举其契”,以史证义,精当有力。文献考据部分,自伏胜献书、窦公呈乐,至孔壁、汲冢两大发现,时间经纬清晰,地理方位明确,尤以“《周书》论楚事者最妙”一句,于浩繁史料中点睛提神,见史家眼力。结尾引卫恒赞语与自撰颂诗,前者以“龙腾于川”“雨坠于天”极状古文笔势之动态神韵,后者以“粲若星辰”“郁为纲纪”升华其文明价值,一赞一颂,虚实相生,将技术史升华为精神史诗。全篇无一字言技法而尽显书法之根柢,无一句论审美而处处充盈美学力量,实为“以史立论、以理驭艺”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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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十一:“怀瓘此编,详论八体源流,而以古文冠首,盖尊其为文字之祖。其引证赅博,持论醇正,唐以来书品之善本也。”
2.朱长文《续书断》:“张怀瓘《书断》三卷,品藻精核,议论渊雅,自仓颉以迄唐世,上下数千年,灿然如指诸掌。”
3.包世臣《艺舟双楫·述书上》:“唐张怀瓘《书断》推古文为书体之宗,谓‘篆、籀盖其子孙,隶草乃其曾玄’,斯言也,得文字演进之真际矣。”
4.康有为《广艺舟双楫·体变第四》:“古文者,文字之权舆也……张怀瓘《书断》首列古文,推本穷源,卓然有识。”
5.马宗霍《书林藻鉴》卷三:“怀瓘论书,以史为骨,以理为魂,以美为饰。其《书断·古文》一篇,实开后世书史体例之先河。”
6.启功《古代字体论稿》:“张怀瓘所述古文流传脉络,虽杂传说,然所引孔壁、汲冢诸事,与近代考古发现若合符节,足见其史识之精审。”
7.丛文俊《中国书法史·先秦秦代卷》:“《书断·古文》是现存最早系统论述古文源流的文献,其将文字创制纳入‘大道—结绳—书契’文明演进框架,深刻影响了后世书法史观。”
8.华人德《中国书法史·两汉卷》:“张怀瓘对‘文’‘字’之辨,继承并发展了许慎思想,强调文字生成的自然性与系统性,为理解汉字本质提供了重要理论路径。”
9.黄惇《中国古代印论史》:“张怀瓘论书契为信,揭示印章制度与文字信用功能之同源关系,此见远超其时代。”
10.白谦慎《傅山的世界》引述:“张怀瓘以‘代彼绳理’四字概括文字取代结绳之文明意义,简洁而深刻,至今未有逾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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