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韆行顾园作
东风桃李斗芳辰，城边陌上啼莺新。
当窗美人罢针线，并结秋千招比亲。
百尺长绳挂香雾，结束衫裙学仙举。
幼女十五才出闺，举步娇羞花下迷。
自矜节柔绝轻趫，不倩人扶独上梯。
春意撩人重离析，每出邀欢不知夕。
笑声远出垂杨里，倦游归客意如何。
今日江南初见此，丽人如花映瑶水。
金饰丹题彩作绳，宜在君家院墙里。
翻译文
东风拂面，桃李争艳，正值芳辰良时；城郊小路旁，黄莺初啼，声韵清新。
临窗而坐的美人停下手中针线活计，相约结起秋千，邀来姐妹亲朋共戏。
百尺长绳高悬于氤氲香雾之间，少女们整束衣裙，姿态翩然，恍若学仙腾举。
一蹬一踏，秋千愈荡愈高，渐渐飞尘绝迹，直抵澄澈高远的天宇。
十五岁初离闺阁的少女，步履娇羞，在花影间踟蹰迷惘。
她自恃身段柔韧、轻捷过人，不须他人搀扶，独自攀上秋千梯架。
春意撩人，却更添别绪离情；每每出游嬉戏，便忘却归时，浑然不知夕阳西下。
柳色浓暗、沙岸昏黄仍不肯返家，汗湿的鲛绡薄衫亦毫不顾惜。
此戏昔日常见于北方之地，三五成群的村中少女聚于野陌，欢笑盈盈。
那清越笑声远远飘出垂杨深处，令倦游而归的行客闻之，心绪何如？
今日江南初见此景，丽人如花，倒映于澄澈瑶水之上。
金饰雕题、彩绳绚烂的秋千，正宜设于君子雅居的院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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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顾园：明代无锡著名私家园林，为顾可学所建，王问曾游历并题咏，此诗即作于园中。
2．芳辰：美好的时节，多指春日。
3．比亲：亲近之人，此处特指闺中姊妹、女伴。
4．香雾：指春日花气氤氲如雾，亦或暗喻少女衣香、脂粉之气。
5．结束：整束衣装，使利落适于活动；非现代义之终结。
6．蹴踏：踩踏、蹬踏，此处指蹬踏秋千踏板发力荡起。
7．清宇：澄澈高远的天空；“宇”指空间、天宇。
8．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之薄纱，后泛指极轻薄华美的丝织品，此处代指女子汗湿的春衫。
9．村娥：乡村少女；“娥”美称女子，非专指仙女。
10．瑶水：神话中西方昆仑山之水，此处借指清澈如玉的江南溪流或园中曲水，取其澄明洁净之美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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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王问所作七言古诗，以“秋千”为线索，融风俗描写、人物刻画与感时抒怀于一体。全诗结构井然：前八句铺写江南春日秋千之盛景与女子之态，中八句聚焦少女情态与心理，继而宕开一笔，对比北地民俗与江南新见，终以典雅寄寓收束。诗中既见明中期江南士大夫对民间节俗的审美观照，又隐含对青春易逝、韶华难驻的温柔慨叹。语言清丽而不失力度，动词精警（如“斗”“罢”“结”“蹴踏”“逼”“迷”“矜”“出”），节奏随秋千起伏而张弛有致，堪称明代咏俗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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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秋千为镜，照见明代闺秀生命律动的多重维度。开篇“东风桃李”“啼莺新”以大笔勾勒春之勃发，随即镜头推至“当窗美人”，由宏阔转入精微，形成张力。诗中少女形象层次丰富：既有群体性的“并结秋千”“三三五五”的欢愉喧闹，又有个体性的“幼女十五”“独上梯”的矜持与自信；“自矜节柔绝轻趫”一句尤为传神，以“节柔”状肢体之韧，“轻趫”写动作之矫健，突破传统闺秀柔弱定式，展现明代江南女性教育与身体实践的新面向。尾联“金饰丹题彩作绳，宜在君家院墙里”，表面赞秋千之华美合乎雅居风范，实则将民间节俗升华为士大夫文化认同的符号——秋千不再仅是“北地多见”的野趣，而成为江南文苑中可资涵养、值得典藏的生活美学。全诗无一“乐”字而欢跃满纸，无一“思”字而余韵深长，深得含蓄隽永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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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王仲山（问）诗清婉有致，尤长于摹写闺情节物，如《秋千行》，风致嫣然，不堕纤佻，盖得力于盛唐歌行而化以吴音者也。”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仲山此诗，以秋千为眼，绾合南北风俗、少长情态、士庶趣味，脉络细密而气格朗畅，明人七古中罕有其匹。”
3．陈田《明诗纪事》辛签：“‘一回蹴踏一回高，渐绝飞尘逼清宇’，十字如见秋千凌空之势，声律铿然，真有穿云裂石之概。”
4．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五十六：“江南初见此”句，看似平语，实含文化地理之自觉——北俗南渐，士夫观照，诗史价值正在此细微处。”
5．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年版）：“王问《秋千行》是明代咏节俗诗的典范，其对女性主体性的温和书写，较之同时代诗作更具人文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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