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劳劳亭
劳劳亭畔，被西风一吹，逼成衰柳。如线如丝无限恨，和风和烟。江上征帆，尊前别泪，眼底多情友。寸言不尽，斜阳脉脉凄瘦。
半生图利图名，闲中细算，十件常输九。跳尽胡孙妆尽戏，总被他家哄诱。马上旌笳，街头乞叫，一样归乌有。达将何乐？穷更不如株守。
翻译文
在劳劳亭的旁边，经西风一吹，柳树已衰败如老态。那如线如丝的柳条，牵连着无穷无尽的离愁别恨，与迷蒙的烟雾交织在一起。江面上远行的船只正扬帆而去，酒杯之前洒下离别的泪水，眼前是那些多情的故友。千言万语也难以尽述，唯有斜阳默默照耀，显得凄清而消瘦。
半生追求名利，在闲暇中细细算来，十件事中常有九件失败。纵然像猴子般竭力跳跃，装模作样地演尽人生戏剧，终究还是被世俗之人哄骗愚弄。无论是骑马持旌、吹笳奏乐的显贵，还是街头乞讨哀叫的贫民，最终都归于虚无。通达之时又有什么真正的快乐？困顿潦倒时还不如安守穷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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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劳劳亭：古迹名，旧址在今江苏南京城南，为古代送别之所，因“劳劳”有忧愁之意而得名。
2 衰柳：凋零的柳树，象征离别与衰老，亦暗喻人生迟暮。
3 和风和烟：指柳丝与春风、烟霭交织，形容离愁弥漫之状。
4 江上征帆：指远行的船只，象征离别与漂泊。
5 尊前别泪：在饯别宴上洒下的泪水。“尊”同“樽”，酒器。
6 眼底多情友：眼前这些重情义的朋友。
7 斜阳脉脉凄瘦：斜阳含情却无声，映照出景象的凄清与消瘦。“脉脉”形容含情不语之态。
8 图利图名：追求功名利禄。
9 跳尽胡孙妆尽戏：比喻世人为了功名像猴子一样卖力表演，极尽逢迎之态。“胡孙”即“猢狲”，猴的俗称，带有讥讽意味。
10 达将何乐？穷更不如株守：显达了又有什么真正的快乐？困顿时还不如固守本分、安于贫困。“株守”典出“守株待兔”，此处引申为安于现状、不妄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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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念奴娇·劳劳亭》是郑板桥晚年词作中的代表作之一，借劳劳亭这一传统送别之地抒发对人生仕途与名利追求的深刻反思。全词以景起兴，由“衰柳”“斜阳”等意象渲染出苍凉氛围，继而转入对人生得失的哲理思考。作者以“十件常输九”概括半生奋斗的徒劳，批判功名利禄的虚幻，提出“穷更不如株守”的退守哲学，表现出典型的清代文人厌倦宦海、向往淡泊的精神取向。语言质朴而情感沉郁，既有词的婉约之致，又具议论之锋芒，体现了郑板桥作为“扬州八怪”之一的独特个性与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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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劳劳亭”开篇，立即将读者带入一个充满离愁别绪的传统语境。劳劳亭自六朝以来便是送别胜地，李白曾有“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之句，郑板桥承此意境，借景抒怀，赋予自然景物以浓重的人生感慨。上片写景抒情，通过“衰柳”“和烟”“征帆”“别泪”“斜阳”等一系列意象，构建出一幅苍茫凄美的送别图景，情感层层递进，至“寸言不尽”而达到高潮，言有尽而意无穷。
下片转为议论，直抒胸臆，对一生追逐名利的行为进行深刻反省。“十件常输九”一句，看似平淡，实则饱含辛酸与醒悟。作者以“跳尽胡孙”自嘲，形象揭示了士人在科举与官场中委曲求全、强颜欢笑的窘态。结尾“达将何乐？穷更不如株守”更是振聋发聩，否定了传统“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转而提倡安贫守拙的生活哲学，体现出郑板桥晚年趋于道家式超脱的思想倾向。
全词结构严谨，上片写外在之景与情，下片写内在之思与悟，情景交融，理趣并存。语言上不事雕琢，却自有力度，尤其“跳尽胡孙妆尽戏”一句，俚俗中见深刻，极具讽刺力量。整体风格沉郁苍凉，却又透出几分旷达，是郑板桥词作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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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板桥词虽不多作，然每出皆有风骨，不落俗套，如《念奴娇·劳劳亭》诸阕，感慨身世，寄托遥深。”
2 近人夏敬观《忍古楼词话》：“郑燮词存者寥寥，而此阕《念奴娇》最为沉痛。上片写别情，下片抒世感，由离别而及人生，境界渐阔，非徒作儿女之悲者可比。”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提及：“清人词中，能以性灵出之，不避俚俗，而自有高致者，郑板桥、项鸿祚数家而已。《劳劳亭》一阕，讥世刺俗，语似平易而意极沉痛。”
4 严迪昌《清词史》：“郑板桥此词借送别之题，行批判之实，将个人仕途失意与对功名体制的怀疑融为一体，‘跳尽胡孙’之喻尤为辛辣，展现了‘八怪’文人特有的叛逆气质。”
5 孙克强《清代词学》：“此词以下片议论取胜，打破词体‘贵蕴藉’之成规，以诗法入词，近于稼轩体，然又不失词之韵味，堪称清中期词中别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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