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众生,根器殊,明珠容易没泥涂。烦恼炽盛,觉树焦枯,爱河淹溺有谁扶。
生前荣耀,死后尽归无。有智人,早觑破。丧休吊,得毋贺,浮云片片空中过。
杀他须偿他,业报毫难错。相恋相嫌结不休,火坑地狱同时堕。
不远离,大是痴,火里生莲能有几。超然高蹈,世外求师。
为明正眼,削发披缁。非览胜以为乐,非立异以为奇。
彻底未明,现前无据。三千律仪,是盲儿柱杖,一大藏教,都成梦中语。
因此上,废寝忘食,穷思极虑。已拚了死灰不燃,谁知道,心坚石穿。
如贫得宝,似渴逢泉,毫端世界广无边。观音势至,文殊普贤。
始信得与佛齐肩,一灯分与万灯传。嬉笑怒骂,煞有机权。
脱尽诸方□五味,惮英灵欲到此,莫吝草鞋钱。
翻译文
叹众生根器各不相同,本具光明的明珠却轻易沉没于泥涂之中;烦恼炽盛如烈火,致使觉悟之树枯萎焦灼;沉溺于爱欲之河,无人援手相扶。生前的荣华显赫,死后终归化为乌有。有智慧的人,早早看破这虚幻世相:丧事毋须哀哭吊唁,得道反应庆贺——荣辱得失,不过如浮云片片掠过长空。杀生必遭偿报,因果业律毫厘不爽;彼此相恋又相嫌,恩怨纠缠永无休止,结果是火坑地狱同时堕入。若不毅然远离尘嚣,实乃极大愚痴;试问火中能生几朵莲花?唯有超然高蹈、遁迹世外,寻访明师求正法。为彻见本心正眼,削发披缁而出家;并非为游山玩水以取乐,亦非为标新立异以猎奇;既非企慕长生不老之术,亦非贪求天界福报而自适。唯持一句根本大疑:生从何来?死向何去?此问题若未彻底勘破,则当下身心皆无真实凭据。三千威仪、八万细行等戒律仪轨,对未悟者而言,不过是盲人手中拄杖;浩瀚一大藏教经论,于未契心源者听来,亦不过梦中言语。正因如此,废寝忘食,穷思极虑,甘愿心如死灰、断绝妄想;岂料精诚所至,竟至心坚石穿!顿悟之时,如贫子忽获无价宝,似渴夫骤逢清冽泉;一念灵光乍现,毫端即含摄广袤世界。观音、势至、文殊、普贤诸大菩萨,原非遥不可及——始信自身本具佛性,与佛平等齐肩;一盏心灯燃起,可分照万灯,光明无尽。嬉笑怒骂,皆是接引众生之善巧权便;脱尽诸方宗派所执之“五味”(指门户之见、知解分别、情识粘滞等),若真英灵俊杰欲达此境,请莫吝惜一双草鞋钱(喻不畏艰辛、决志参究之勇毅)!
以上为【出家歌】的翻译。
注释
1. 何南凤(1589–1651):明末广东博罗人,字龙友,号丹霞老人,晚号半僧。儒而入释,诗书画三绝,尤以禅诗峻烈孤拔著称。曾遍参云栖、憨山、雪浪诸大师,后主广东罗浮山黄龙寺,倡“即事而真”之旨,反对形式出家,主张心出家。
2. 根器殊:佛教谓众生先天禀赋、悟性、机缘各异,故修道成就迟速不同。
3. 明珠:喻人人本具之佛性、真心、般若智慧。
4. 觉树:即菩提树,佛陀成道处,象征觉悟之本体。
5. 爱河:佛教譬喻贪爱如深广河流,令人沉溺生死。
6. 三千律仪:泛指比丘所持具足戒及一切威仪细行,约三千条目,为修行基础规范。
7. 一大藏教:指全部佛教经、律、论三藏典籍。
8. 死灰不燃:典出《庄子·齐物论》,喻心无所住、断尽妄想,此处指为求悟道而置生死于度外之决绝。
9. 心坚石穿:化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喻参究之力足以彻破无明坚壳。
10. 草鞋钱:古时行脚僧远赴名山参访,唯携草鞋、钵盂、拄杖,所谓“草鞋钱”即指为求道不惜跋涉、不避艰辛之决心与资粮,非实指金钱。
以上为【出家歌】的注释。
评析
《出家歌》是明末高僧何南凤极具个性与思想张力的代表作。全诗以雄浑跌宕的歌行体,打破传统出家诗或颂赞、或悲慨、或清寂的惯常格调,代之以峻烈直截、痛快淋漓的禅门棒喝风格。诗中无一处敷衍礼赞,通篇贯注着对生命本质的终极叩问(“生何来兮死何去”)、对因果业报的凛然警觉、对知见窠臼的彻底扫荡,以及对“即身成佛”之自信的磅礴宣示。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将严持戒律(三千律仪)、广学经教(一大藏教)置于悟前方便之位,直言其对未悟者而言“是盲儿柱杖”“都成梦中语”,凸显南宗禅“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精神内核,却又非废教毁律,而是以“为明正眼”为唯一旨归,实现戒、教、禅的圆融统摄。结尾“嬉笑怒骂,煞有机权”“脱尽诸方□五味”,更显其破除宗派藩篱、超越形式拘执的大乘气象。此歌非劝人出家之文,实为唤醒迷情、直指人心的金刚雷音。
以上为【出家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上极具震撼力。结构上以“叹”字领起,如惊雷裂空,继以排比、对比、设问、反诘层层推进:由众生迷惘之状(泥涂、焦枯、淹溺),到世相虚妄之判(浮云、归无),再到因果铁律之诫(杀偿、火坑),终至出家真义之揭橥(非乐、非奇、非寿、非福),逻辑严密如环环相扣之铁链。语言上熔铸经教术语(觉树、爱河、律仪、藏教)与生活意象(浮云、草鞋、死灰、石穿、贫宝、渴泉)于一体,刚健中见鲜活,玄奥里透亲切。“嬉笑怒骂,煞有机权”八字,尤见禅者风骨——不拘形迹而自有纲宗,看似狂放实则慈悲。音节上多用短句、急韵(如“丧休吊,得毋贺”“杀他须偿他,业报毫难错”),节奏铿锵,如木鱼急叩、竹篦劈空,极具诵唱感染力与警策力量。全诗实为一首以诗为剑、直刺迷情的“禅门宣言”。
以上为【出家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何丹霞诗,如万钧雷霆,震落松子;又如孤峰削立,不可攀跻。其《出家歌》尤以金刚力破凡圣关,非胸有真火者不能作。”
2.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南凤出家歌,不言戒而戒在其中,不谈理而理彻骨髓,真明季禅林第一声狮子吼也。”
3. 近人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何南凤以儒入释,其诗力扫俗氛,此歌‘只一句:生何来兮死何去’,直承临济四宾主、德山棒、临济喝之血脉,非模拟禅语者可比。”
4. 现代学者刘起釪《岭南禅诗研究》:“《出家歌》将‘出家’这一制度性行为,彻底还原为一场向内掘进的生命革命。其价值不在劝世,而在立极——为岭南乃至晚明禅林树立了一座‘心出家’的精神界碑。”
5. 《中国佛教百科全书·文学卷》:“何南凤此歌,以歌行体承载最严峻的禅宗公案式诘问,堪称明代佛教诗歌中理性强度与情感烈度结合之巅峰。”
以上为【出家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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