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居自述
翻译文
暂且放宽心怀，安然度过寻常日子；米钱虽常短缺，只须按升斗精打细算。
菜根虽粗粝坚韧，却使牙根强健；山泉之水清冽甘甜，恰似修道之味悠远绵长。
自有山地在手，便宜栽种草药自养；既无官田赋役之累，何须操心钱粮征办？
久居深山，久已不为世人所识；衣襟飘拂间，尽染云霞之色、竹木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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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孔修（约1482—1556）：字晋夫，号抱真子，广东顺德人。明中期布衣诗人、书画家、医药学者，终生未仕，隐居西樵山，精研本草，著有《杏庄稿》《怀古集》等，诗风清刚澹远，承宋元遗韵而自出机杼。
2. “且放宽怀度日常”：化用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意，强调主体心境之主动调适，非被动忍耐。
3. “米钱短少著升量”：谓生计拮据，米粮需按升斗谨慎计量，“著”即“着”，意为“按……计算”，见明代粤中方言用法。
4. “菜根”：语出宋汪信民“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明代《菜根谭》书名即本于此，此处双关实物与精神砥砺。
5. “道味”：指体悟天道、修养心性所得之精神甘美，典出《老子》“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而反用其意，言淡中见腴。
6. “栽药品”：李氏精于医术，常于山中种植茯苓、黄精、石斛等道地药材，非仅谋生，亦为修真养性之实践。
7. “无田何用办钱粮”：明代里甲制下，有田则须纳粮当差；“无田”实为摆脱赋役羁绊之自觉选择，暗含对官府体制的疏离。
8. “山中久住无人识”：非叹寂寞，而显“遁世无闷”之庄周境界，《庄子·缮性》：“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
9. “衣带云霞竹木香”：衣襟拂过山间云气、朝霞与林木，自然沁染清芬。“衣带”二字承杜甫“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之灵动笔致，而境界更趋空明。
10. 全诗押阳韵（常、量、长、粮、香），音节舒徐朗畅，与宽怀自适之情高度谐契，属明代七言古风中严守声律而不露痕迹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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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贫居”为题而无一“贫”字直写，通篇以旷达之笔写清贫之实，以恬淡之境化窘迫之形，是明代隐逸诗中格调高华、理趣浑融的代表作。诗人不怨天尤人，不标榜苦节，而将物质匮乏升华为精神丰足：菜根、清水、山地、云霞、竹木，皆成滋养心性之资；“牙根健”“道味长”“无人识”“衣带香”，层层递进，展现由生理自足到道德自持、由尘外栖隐到天人合一的完整精神进阶。其语言简净如陶渊明，理致隽永近邵雍，而“衣带云霞竹木香”一句，更以通感手法熔铸视觉、嗅觉与超验意境，堪称明代山林诗之警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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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贫”为媒、以“居”为界，完成一次彻底的精神主权宣告。首联破题，“放宽怀”三字立骨，将生存压力转化为生命节奏的自主掌控；颔联以“菜根”“清水”这对极简意象，实现生理需求与精神修炼的双重满足——牙根之健是身体的自在，道味之长是心灵的延展；颈联“有地”“无田”看似矛盾，实则揭示一种超越土地依附的生存智慧：山地可耕药以养身，无官田则免徭役以全志，经济独立与人格独立互为表里；尾联“无人识”非寂寥，而是主动退隐后的澄明状态，“衣带云霞竹木香”更是神来之笔：云霞为天象，竹木为地植，香气为通感，三者交融，使无形之“道”具象为可触可嗅的天地清气，诗人之身已非血肉之躯，而为山林精魂的载体。全诗无一字说理，而理在景中；不着一墨言高，而格自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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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李抱真布衣终身，诗多山林清响。其《贫居自述》‘菜根坚韧牙根健，水味清甘道味长’，真得陶、韦静穆之髓，而筋力过之。”
2.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三十七：“孔修诗不事雕琢，而字字从性灵中流出。‘衣带云霞竹木香’，五代以来所未有，非久居云壑者不能道。”
3.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抱真工诗善画，尤精本草。其诗如《贫居自述》，以医家之实证精神入诗，菜根、药品、水味皆可稽考，故清而不浮，淡而有质。”
4. 现代·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明代粤诗多尚雄直，孔修独标清微，此诗以日常琐务为经纬，织就高逸之境，实开清初屈大均‘以禅入诗’之先声。”
5. 现代·张维慎《明代隐逸诗研究》：“李孔修此诗将‘贫居’书写彻底去苦难化，不诉穷、不炫洁、不慕高，唯见物我相悦之真乐，堪称明代布衣诗中最具存在主义意味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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