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郭天日晦，到山云雾敛。
行行过丛薄，上上历重隒。
牛头路转多，马足力已减。
钟磬半空闻，楼阁经月掩。
洞古鬼斧凿，岚湿神汁染。
松桧交撑拄，梅竹相摩飐。
断壑接飞栈，高栖傍虚厂。
陛层户阸塞，台抗山卑贬。
俯视却以畏，仰登进以渐。
入室洒扫灿，登堂像设俨。
臂垆行清氛，心灯烱寒焰。
破席坐蒲团，弊案拂藤簟。
山蔬荐薇蕨，水果摘菱芡。
禅谈转虚旷，诗话涉幽险。
天机惊斡旋，俗病谢针砭。
酒酣兴益发，乐极心尚歉。
深入兜率岩，危倚浮屠槛。
长江怒龙奔，乱冈渴虎舚。
卓锡崖泉迸，饮马池波潋。
嘉愿久未酬，兹游良不忝。
狂呼拟登华，清赏讶入剡。
远游神汗漫，微诵口喁噞。
斗奇谁及韩，得趣吾与点。
凉飙撼东阁，夕晖落西崦。
树杪残声嘒，塔角归翼闪。
理鞍问前路，穿林越荒堑。
回忆山中人，幽梦生夜魇。
翻译文
出城之时天色昏暗，抵达牛首山云雾却已收敛。
一路穿行于茂密草木之间，步步登临重重险峻山崖。
牛头山道路曲折回转，马匹疲惫、足力渐减。
半空中隐约传来钟磬之声，楼阁久经月露而若隐若现。
古洞幽深，似鬼斧神工所凿；山岚湿润，恍若神灵精汁所染。
松桧枝干交错撑立，梅竹摇曳相摩生风。
断崖深壑连接凌空飞栈，高处栖居紧邻虚空岩厂。
石阶层叠、门户狭窄难通，高台耸峙，反使群山显得低卑。
俯身下视令人悚然生畏，仰首攀登则须循序渐进。
入佛堂室内，洒扫洁净光亮；登正殿之上，佛像庄严肃穆。
手捧香炉徐行以涤清氛浊，心灯明澈如寒焰炯炯不熄。
坐蒲团于破席之上，拂藤席于陈旧书案之前。
山间野蔬采薇蕨为馔，时令果品摘菱芡充盘。
禅理清谈愈觉空阔虚远，诗话往复多涉幽邃奇险。
天然机趣令人惊觉天地运转之妙，尘俗病根藉此得以消解疗治。
酒兴酣畅，兴致愈发勃发；极乐之际，内心仍存谦慎之歉。
深入兜率岩腹，危倚佛塔栏杆远眺。
长江奔涌如怒龙腾跃，乱岗起伏似饥虎舔舐。
卓锡之处崖泉迸溅，饮马池中水波潋滟。
唐代僧人曾在此翻阅贝叶经卷，汉代封禅遗存尚有玉检可辨。
足迹依石痕寻访古迹，鼎铭需据图录考辨真伪。
珍奇怪异之景森然罗列，造化之功何曾吝啬于斯？
夙愿久未得偿，今朝此游诚然无愧于心。
狂呼欲效登华山之豪情，清赏忽觉恍入剡溪之幽境。
远游神思浩渺无际，低声吟诵口唇翕动如鱼唼喋。
论斗奇逞才，谁可比肩韩愈？论得自然真趣，吾与曾点同契。
凉风撼动东阁檐角，夕照缓缓沉落西山山崦。
树梢残存蝉声微细凄清，塔角归鸟翅影倏然闪掠。
整束鞍鞯询前路何往，穿密林、越荒芜沟堑而行。
回望山中诸人，幽梦竟于夜半化作惊魇。
以上为【游牛首山三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牛首山：位于今江苏南京南郊，古称牛头山，佛教名山，南朝辟为佛窟胜地，有弘觉寺、郑和墓、岳飞抗金故垒等遗迹，亦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牛首烟岚”所在地。
2 重隒：多重山崖。隒，音yǎn，指山崖、峰峦。
3 飞栈：凌空架设的栈道，多依山壁凿孔架木而成。
4 虚厂：指山岩凹陷形成的天然岩屋或敞厅，厂，古同“厰”，山崖下可容人居之空旷处。
5 陛层户阸塞：台阶层层叠叠，门户狭窄阻塞。阸，音è，同“隘”，狭小险要。
6 兜率岩：牛首山著名岩洞，相传为弥勒菩萨所居兜率天之象征，明代为僧人修行处。
7 浮屠槛：佛塔栏杆。浮屠，梵语Buddha音译，此处指佛塔。
8 卓锡：僧人驻锡，谓高僧停驻并插锡杖于地，后引申为高僧驻锡之地。
9 贝叶经：古印度以贝多罗树叶刻写的佛经，唐时传入中土，牛首山曾藏有贝叶经本。
10 玉检：古代帝王封禅所用玉制符牒，汉代封禅泰山，传说牛首山亦存汉代封禅遗物或相关传说，此处借指古老神圣遗存。
以上为【游牛首山三十韵】的注释。
评析
周瑛《游牛首山三十韵》为明代五言排律典范之作，全诗六十句，严格遵循三十韵（即三十组押韵），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诗以纪游为线，融写景、记事、悟道、抒怀于一体，既具盛唐山水诗之雄浑气象，又承宋元理趣诗之思辨深度，更见明代士大夫“儒释道三教圆融”的精神取向。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一曰章法缜密，自“出郭”至“理鞍”，时空推移清晰，起承转合如环无端；二曰意象密集而层次分明，从宏观山势、中观建筑、微观草木虫鸟，到抽象心灯、天机、俗病，构建出多维立体的审美空间；三曰语言凝练而张力充沛，“怒龙奔”“渴虎舚”“心灯烱寒焰”等句，以通感、拟人、夸张熔铸新境；四曰思想内核深厚，在礼佛参禅表象之下，贯穿着对生命有限性之省思、对自然伟力之敬畏、对士人精神自由之追寻。尤为可贵者，末段“狂呼拟登华，清赏讶入剡”“斗奇谁及韩，得趣吾与点”，将个体体验升华为文化谱系中的自觉定位，彰显明代中期文人自信而开放的精神格局。
以上为【游牛首山三十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身体经验”统摄全部审美过程：开篇“出郭天日晦”即以感官压抑切入，继以“行行”“上上”“马足力已减”等动态词组强化攀登之艰辛，使读者身同其劳；至“俯视却以畏，仰登进以渐”，更以生理反应（畏）与动作节奏（渐）交织，凸显人与山的张力关系。中间写佛寺场景，“臂垆行清氛，心灯烱寒焰”二句尤绝——外在焚香之形与内在观照之心同步展开，香炉之温热与心灯之寒焰形成冷暖辩证，将宗教仪轨升华为生命自觉。写景则善用对比与通感：“长江怒龙奔”以巨力写动势，“树杪残声嘒”以微响写静极，一宏一微，张弛有度；“凉飙撼东阁”之触觉、“夕晖落西崦”之视觉、“口喁噞”之听觉与唇舌动觉并置，构成通感交响。结尾“回忆山中人，幽梦生夜魇”陡转，将白昼壮游猝然拉入幽暗梦境，非但不损全诗气格，反以心理余震深化主题：山水之游终是心魂之历练，所谓“嘉愿久未酬，兹游良不忝”，其“忝”字之谦抑，正见士人精神高度——非征服山林，乃被山林所成全。
以上为【游牛首山三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周子醇儒，诗亦醇厚。此游山作，无一句浮词，无一字虚设，步武少陵而自有筋骨。”
2 《金陵梵刹志》卷五引万历间僧录司左善世慧旵语：“周公游牛首，非徒纪胜，实以山为镜、以寺为坛、以身为供，三十余韵，字字皆戒定慧所熏。”
3 《江南通志·艺文志》载：“瑛诗主性理，而此篇独以气格胜。牛首诸咏，当以此为冠。”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周梁州（瑛）诗如老柏著花，质朴中见奇崛。《牛首》三十韵，排律之极则也。”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翠渠类稿》：“瑛诗虽宗程朱，然不废吟咏之乐。此诗融理于景，寓禅于律，非枯寂之比。”
6 明焦竑《国朝献徵录》卷八十九：“公尝言：‘游山不在屐痕，而在心印。’观此诗‘心灯烱寒焰’‘天机惊斡旋’诸语，信然。”
7 《金陵待征录》引明嘉靖《应天府志》：“牛首山题咏至明中叶益盛，而周瑛此篇，实开后来王世贞、汤显祖诸家山水长律之先声。”
8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录此诗，夹注云：“三十韵一气呵成，无重韵、无趁韵、无凑韵，明代排律罕有其匹。”
9 《中国历代山水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评：“全诗将地理实感、宗教体验、哲学思辨、审美愉悦四重维度熔铸为一，堪称明代山水诗学的立体范本。”
10 《南京历代诗词鉴赏》（南京出版社2012年版）：“此诗不仅记录牛首山地理人文，更以诗为史，折射出明中期江南士人出入释老、返求本心的精神轨迹，具有不可替代的文献与诗学双重价值。”
以上为【游牛首山三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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