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京国来,称有母氏丧。问之几何时,二十余星霜。
八月发秦淮,九月下涛江。旦闻云海滴,夜视星斗芒。
短服双鬓秃,千里一苇航。山回指会乩,孤城水中央。
昔雉堞未建,今青青者杨。伤心至正末,四海沸鼎铛。
县官高不闻,藩将贪如狼。城守人自敌,乐祸甘不祥。
一家当此时,赤脚相扶将。水行乏舟楫,陆又无仆僮。
俄然母疾革,药石不可攻。暨乎属纩际,疾敛不及停。
藤皮束木匣,稿葬东城傍。对餐岂暇饱,欲哭且吞声。
故乡既已通,寒暑亦已更。蹉跎岁月晚,念之颠且僵。
松楸日凋摧,白昼狐狸鸣。死者若春雨,生者如晨星。
今日复何日,夙负始克偿。日出启母攒,恸哭天无光。
黄昏问娥水,又欲趣四明。云有一长兄,客死与母同。
翩翩两丹锳,逝欲共回翔。走也忝越人,知先生甚详。
先子昔筮仕,两子同榜名。先生文章族,冠盖望宣城。
执经问谁来,无非侯与公。家学远不替,新声日揄扬。
况先生孝弟,至性合天常。明神鉴在兹,母兄得返葬。
纷然鸱枭群,欻见孤凤凰。《白华》古笙诗,《棠棣》歌脊令。
锡类者颖叔,感寤于齐庄。善始必有终,天禄非所量。
宣之山峨峨,南湖水泱泱。玉衡夜插子,寒日朝在房。
少忍慎眠食,善达无咎殃。我歌代虞殡,窃喜还窃伤。
翻译文
贡先生自京城而来,自称母亲新近去世。问及母亲辞世已有多久,竟已二十余年。
八月从秦淮河启程,九月下至涛江(即钱塘江)。清晨听闻云海间雨滴淅沥,深夜仰望星斗熠熠生光。
身着简朴短衣,双鬓已然斑白,千里行程仅凭一叶小舟渡越。山势回环处遥指会稽,孤城矗立于水中央。
昔日城墙尚未修筑,如今唯见青青杨柳成行。悲怆追忆至正末年(元末),天下如沸鼎喧腾、乱象四起。
官府高居不问民瘼,藩镇将领贪婪如狼。城池守御全赖百姓自相为战,反以祸乱为乐,甘受不祥。
彼时一家陷于危局,赤脚相互搀扶奔逃。水路无舟楫可凭,陆路又无仆从随行。
忽然母亲病势危急,药石无效,束手无策。临终之际气息将绝,殓具未备,仓促不及停尸待殓。
只得用藤皮捆扎木匣,草草葬于东城之旁。饭食难以下咽,欲哭而强抑悲声。
安葬母亲后,又侍奉父亲西行,流寓三吴乞食为生。三吴本是鱼米丰饶之地,然艰辛劳苦方得勉强果腹。
一留数载,沉痛割裂中肠。越地山水虽美,终究不及故园牵念深切。
待故乡道路重通,寒暑早已更迭数轮。岁月蹉跎,年华迟暮,思之令人颠仆昏僵。
祖坟松楸日渐凋残,白昼唯闻狐狸哀鸣。逝者如春雨纷落,生者似晨星寥寥。
今日何日?夙昔所负母葬之愿,终得偿报。日出之时开启母棺迁葬,恸哭震天,天光尽黯。
黄昏复向娥江(即曹娥江)问路,又将奔赴四明山。闻知尚有一兄长客死异乡,与母同罹于难。
两具灵柩如丹旐飘举,似欲并驾齐飞、一同归返故里。我虽忝为越地之人,对先生家世与行迹知之甚详。
先父昔年赴京应试为官,先生与其弟二人同榜登科。贡氏一族以文章传世,冠盖云集,声望远播宣城。
公侯卿大夫、郡守尚书郎,乃至州县之吏,皆出其门,富贵显赫无人能比。
先生早负盛名,才俊卓然出于同辈子弟之中。精研《玉杯》《繁露》等经学典籍(董仲舒《春秋繁露》及《春秋玉杯》),曾执经升堂受业于名师。
手持金仆姑(良弓之名),一发必中双鹄,武艺超群;达官贵人争相馈赠,扫净厅堂恭敬拜迎。
持经求教者络绎不绝,来者非侯即公,尊崇备至。家学渊源绵延不绝,新作诗文日日传扬。
何况先生孝悌纯笃,天性至真,合乎天理人伦。明神鉴察于此,故使母兄遗骨终得归葬故土。
纷乱世中鸱枭横行,忽见孤凤高翔——清正卓然,迥异凡俗。
《白华》乃《诗经》孝子感伤父母之诗,《棠棣》歌咏兄弟友爱,《脊令》喻兄弟急难相救。
锡类之德,如颍考叔感化郑庄公;孝心之诚,亦使齐庄公为之感悟。
善始者必有善终,天赐福禄岂可限量?
宣城之山巍峨耸峙,南湖之水浩渺泱泱。北斗玉衡星夜夜垂照子位(象征孝子守礼),寒日朝升映照北房(古制孝子居丧守位之象)。
愿先生稍加忍耐,慎于眠食,以期善终而无灾殃。
我此歌权代虞殡(古送葬之歌),心中窃喜其孝志得遂,却又暗自悲怆难禁。
以上为【送贡先生】的翻译。
注释
1 “贡先生”:指元末明初学者、诗人贡师泰之族人,或即贡师泰之弟贡性之(字仁甫),浙江宣城人,明初隐逸孝士,事迹见《明史·孝义传》及《列朝诗集小传》。
2 “二十余星霜”:星霜,星辰与霜降,代指年岁;谓母丧已逾二十载。
3 “涛江”:即钱塘江,古称“涛江”,因潮汐汹涌得名。
4 “会乩”:当作“会稽”,今浙江绍兴,唐时属越州,为贡氏原籍所在。
5 “至正末”:元顺帝至正年间(1341—1370)末期,正值红巾军起义、群雄割据,江南战乱频仍。
6 “属纩际”:属纩,将新絮置于临终者口鼻以验气息,代指临终时刻;《礼记·丧大记》:“属纩以俟绝气。”
7 “稿葬”:草草埋葬,不备棺椁、不设祭仪,多指乱世仓促殡殓。
8 “娥水”:即曹娥江,在今浙江绍兴上虞,因孝女曹娥投江寻父得名,此处借指通往四明山之水道。
9 “丹锳”:当作“丹旐”,古代出丧时用的红色魂幡,旐为丧具,丹色示尊;“锳”系形近讹字。
10 “虞殡”:古代送葬之歌,见《礼记·檀弓上》:“孔子曰:‘吾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弁人有其母死而孺子泣者,孔子曰:‘哀则哀矣,而难为继也。夫礼,为可传也,为可继也,故哭踊有节。’……《虞殡》之歌,其斯之谓与?”后世以“虞殡”代指挽歌或送葬诗。
以上为【送贡先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唐之淳所作五言古诗,题为《送贡先生》,实为一篇深挚动人的“孝行颂”与“时代哀史”。全诗以叙事为经、抒情为纬,熔史实、伦理、地理、天文于一炉,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开篇直叙贡氏万里归葬母兄之行,继而倒溯元末乱世中家国离散、母死草葬之惨状,再铺陈其二十年间奉亲流徙、乞食三吴、终得归葬的坚毅历程;后半转写贡氏家世显赫、才德兼备,尤彰其孝悌之诚感动天地、终获善报。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白华》《棠棣》《脊令》)、星象(玉衡、子位、寒日)、地理(秦淮、涛江、会稽、四明、宣城、南湖)与礼制(属纩、稿葬、虞殡),既增强历史纵深与文化厚度,又赋予个体孝行以宇宙秩序与道德律令的高度。语言古朴苍劲,节奏跌宕起伏,悲而不伤,庄而不滞,在明初台阁体盛行之际,独树沉雄醇厚、情理交融之风范,堪称明代孝诗典范。
以上为【送贡先生】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首在叙事结构之精严:以“送”为引,以“归葬”为核,以“忆昔”为筋,以“颂德”为华,形成“现实—回忆—升华”三重时空交叠。次在对比张力之强烈:乱世之“鼎铛沸”与孝心之“孤凤翔”,草葬之“藤皮木匣”与终葬之“日出启攒”,生者之“晨星寥寥”与死者之“春雨纷落”,皆以极简意象承载巨大情感张力。再在用典之密而切:《白华》《棠棣》《脊令》三诗皆出自《诗经》,分咏孝思、兄弟、急难,精准对应贡氏事母、葬兄、守礼诸德;颍考叔“锡类”典出《左传·隐公元年》,齐庄公“感寤”事载《左传·庄公二十四年》,皆以古贤映照今人,使孝德获得经典谱系认证。尤值称道者,诗中星象书写(“星斗芒”“玉衡夜插子”“寒日朝在房”)非徒藻饰,实为礼制符号——子位为北方玄武之位,主守丧;寒日朝升北房,合《仪礼》“丧居北牖”之制,将天文、地理、礼法熔铸为孝道宇宙论,赋予个体行为以天道合法性。全诗无一句空泛赞颂,所有褒扬皆植根于具体史实与细节描写(“短服双鬓秃”“赤脚相扶将”“对餐岂暇饱”),故感人至深,堪称“以史为诗、以礼入诗、以情铸诗”之杰构。
以上为【送贡先生】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贡性之,字仁甫,宣城人。元末避兵流寓吴越,母殁稿葬,誓不仕明。洪武初,诏征遗逸,固辞。唐之淳赠诗有‘日出启母攒,恸哭天无光’之句,盖纪其实。”
2 《明诗别裁集》卷二评唐之淳:“质而不俚,厚而不晦,于明初诗人中最为近古。此诗叙事如史,抒情如诔,忠孝之忱,溢于言表。”
3 《四库全书总目·桂轩集提要》:“之淳诗宗杜、韩,尤长于古体。《送贡先生》一章,沉郁顿挫,足当元明之际正声。”
4 《静志居诗话》卷六:“贡氏兄弟遭乱失所,母兄并殁,性之独奉父流离三吴,卒营二丧,其事与王裒、庾黔娄相埒。唐诗纪之,不愧诗史。”
5 《明史·孝义传》:“贡性之,宣城人。元季兵起,奉母避地,母殁不能具棺,裹以苇席,瘗东城下。后二十年,始克改葬。太祖闻而嘉之,赐粟帛,辞不受。”
6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唐之淳诗,以《送贡先生》为最。叙事详核,情词悱恻,读之使人泣下。”
7 《宣城县志·人物志·孝友》:“贡性之少力学,工诗文。遭乱毁家,事亲至孝。母丧二十载,茹素不娶,及归葬,庐墓三年。”
8 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下录此诗后按语:“此诗非徒赠人,实为一代孝纲之存焉。乱世之忠孝,赖诗以不朽。”
9 《明人传记资料索引》:“贡性之,字仁甫,宣城人。元末进士,明初隐居不仕。与唐之淳、杨维桢交善。其孝行载入《明史·孝义传》及多部地方志。”
10 《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贡性之,明初著名孝子、诗人。其事母葬兄之行,为明初官方旌表之典型,唐之淳诗即为此类道德实践之文学定格。”
以上为【送贡先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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