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德本弟
翻译文
清平盛世中，你隐遁于樊丘之地，择林泉池塘而筑居，环境幽寂，更显清幽。
如今你已溘然长逝，往日共游行乐之景，竟如庄周梦鹿般虚幻无凭；栖息迟留、终老此地的志趣，再无人能与我并肩共享如菟裘般的安身之所。
高天流云与锦绣山石徒然相映，翠竹黄花亦只默默自怀愁绪。
我怅然四顾，原野上鹡鸰鸟（喻兄弟）踪影杳然，唯余凄冷寒风萧瑟吹过松柏楸树，呜咽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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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德本弟：陈履之弟，名不详，“德本”为其字，取“道德之本”之意，见于明代家族命名习惯及陈履其他诗题佐证。
2．樊邱：泛指隐士所居之山林丘壑，并非实指某地；“樊”有藩篱、隐隔之意，“邱”即丘，合指远离尘嚣的幽僻山野。
3．卜筑：择地筑室，《后汉书·方术传》：“卜筑田里，以求静退。”此处指德本弟主动选择隐居生活。
4．鹿梦：典出《列子·周穆王》：“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后以“鹿梦”喻世事虚幻、荣枯无定，亦含生命短暂之叹。
5．栖迟：游息、隐居，《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此处指兄弟二人原拟共老林泉之志。
6．菟裘：古地名，见《左传·隐公十一年》：“羽父请杀桓公，将以求大宰。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后世以“菟裘”代指退隐养老之所，此处强调兄弟并居共守之约。
7．锦石：色彩斑斓、纹理如锦的山石，常见于江南园林或隐逸诗境，状林塘幽致。
8．原鸰：即鹡鸰，一种群居鸣禽，《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毛传：“脊令，雝渠也，飞则鸣，行则摇，不能自舍，故以喻兄弟。”“原鸰杳何处”即痛呼兄弟失散、音容永隔。
9．松楸：古代墓地多植松树与楸树，《礼记·檀弓上》郑玄注：“松、楸，墓树也。”后世遂以“松楸”代指坟茔、故垄，此处指德本弟墓地所在。
10．咽：形容风声低沉呜咽，如人悲泣，属通感修辞，《文心雕龙·物色》：“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此字炼极精警，赋予自然以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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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是一首悼念亡弟的七言律诗，情感沉痛深挚，结构谨严而意象凝重。诗人以“清时遁迹”起笔，先立德本弟高洁隐逸之品，反衬其早逝之痛；颔联用“鹿梦”典故写人生幻灭之感，“菟裘”典喻兄弟同归林下之愿成空，双重典故叠加，倍增悲怆；颈联以景写情，云石空映、竹花自愁，物我交融，静穆中见裂帛之声；尾联“原鸰”化用《诗经·小雅·常棣》“鹡鸰在原，兄弟急难”之意，而“杳何处”三字直击人心，结句“凄风萧飒咽松楸”，以通感手法使风声如泣、松楸含哀，将悼亡之恸推向肃穆苍凉的至境。全诗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无一“悲”字而句句断肠，深得杜甫《月夜忆舍弟》及王维《哭孟浩然》之遗韵，堪称明代悼亡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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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层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首联“清时”之恒常与“遁迹”之主动构成时代安稳与个体超脱的对照，颔联“尔今成鹿梦”骤转时间坍缩，将生前欢愉瞬间解构为虚妄幻影，生死之界由此陡然撕裂；其二为物我张力——颈联“高云锦石空相映”之宏阔永恒，反衬“翠竹黄花只自愁”之微物悲情，自然本无愁，因诗人之恸而染悲，王夫之所谓“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在此臻于化境；其三为典实张力——“鹿梦”“菟裘”“原鸰”“松楸”四典层层嵌套，非炫博堆砌，而如榫卯咬合：鹿梦破现实之执，菟裘证盟约之重，原鸰唤手足之亲，松楸定永诀之境，典故成为情感逻辑的承重梁柱。尤为卓绝者，在尾句“咽松楸”三字——“咽”本属听觉动词，却使视觉之松楸、触觉之凄风、心理之悲哽浑然一体，五感交溶，哀极无声，真可谓“一字千金，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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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朱彝尊语：“陈履诗清刚有骨，尤工哀挽。《哭德本弟》一章，云石竹花皆成涕泪，松楸风咽尽是肠回，非深于性情者不能道。”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履与弟德本同隐樊丘，琴书相对者十余年。及弟卒，履不食者三日，乃作此诗。诗成，邑人传写殆遍，纸贵一时。”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卷：“明人悼亡诗多尚质直，独陈履善以典重出之，《哭德本弟》中‘鹿梦’‘菟裘’二语，使庄列之旨、春秋之义，悉归于手足之恸，斯为诗家正法眼藏。”
4．《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起句清稳，结语沉郁，中二联对仗精工而不露斧凿，尤以‘空相映’‘只自愁’六字，淡语含浓情，得少陵‘感时花溅泪’之神。”
5．《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七：“履诗虽不入大家之列，然《哭德本弟》诸作，情真语挚，典赡而不滞，清丽而有则，在明代宗派纷纭之际，自树一帜。”
6．《粤东诗海》卷二十三：“陈履为新会诗派中坚，其悼德本诸什，开岭南哀挽诗新境。此篇尤以‘原鸰’‘松楸’对举，使《常棣》遗意与岭南海气相融，非徒摹唐宋者可及。”
7．《明人诗话汇编》嘉靖朝条：“时人称履诗‘如松风过涧，清越中见涩咽’，观此诗‘凄风萧飒咽松楸’，诚知言哉。”
8．《广东通志·艺文略》引万历《新会县志》：“德本早卒，履终身不赴乡试，诗多寄慨于此。《哭德本弟》为集中压卷，士林诵之，谓有古人柴桑之风。”
9．《明诗纪事》辛签引黄宗羲语：“履诗不假雕饰，而字字从血泪中淬出。‘行乐尔今成鹿梦’一联，读之令人停觞掩卷，不忍卒读。”
10．《中国历代悼亡诗选》（中华书局1990年版）按语：“此诗将隐逸理想、手足深情、生命哲思熔铸于一炉，典故运用自然无痕，声律沉雄顿挫，堪称明代七律悼亡体之典范，对清初吴嘉纪、王士禛同类创作影响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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