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十六应真图

1 “应真图”：佛教称证得阿罗汉果者为“应真”，即应受人天供养之圣者；“应真图”当为描绘十六罗汉或十八罗汉等圣者形象的绘画作品，虞堪题此图而作诗。

2 “神通”：梵语abhijñā，此处非指奇异幻术，而是指心性本具之觉照力、自在力，即《六祖坛经》所谓“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之义。

3 “怖畏空”：双关语，既指对“空”理的恐惧（如《大智度论》所破“恶取空”之怖），亦指“空”本身所显之寂寥无依之相；禅宗强调“空亦复空”，离怖畏、离空见，方为正空。

4 “踏实”：表面指脚步着地，实喻执著实有、攀缘可得之修行心态，与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超然立场相对。

5 “大江东”：化用杜甫“不尽长江滚滚来”及古语“圣人之道，如江河行地”，以长江奔涌东流入海，象征真如本性之沛然莫御、终归法界大海，即《涅槃经》“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之究竟归宿。

6 虞堪：字克用，号青城山人，元末明初吴中诗人、书画家，曾隐居不仕，交游杨维桢、高启等，诗风清拔幽邃，多涉禅理。

7 明初禅林风气：洪武年间虽整顿僧伽，但士大夫参禅问道之风未衰，题画诗尤重以诗证道，此诗即典型文人禅观与视觉艺术交融之作。

8 “十六应真”：即十六罗汉，系佛陀临涅槃时嘱付住世护持正法之十六大阿罗汉，唐以后渐成汉地寺院常见题材。

9 此诗体裁为七言绝句，平仄合律（仄起首句入韵式），押《平水韵》上平声“东”“空”“东”部，音节铿锵而意象苍茫。

10 “步步”与“脚跟”形成身体动作与心性修证的双重隐喻，承袭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即事即理传统，而更趋峻切直截。

以上为【题十六应真图】的注释。

此诗以禅理入诗，言简而旨远。前两句直指心性本具、不假外求的禅宗根本见地——“人人元自有神通”，呼应六祖慧能“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之旨；“步步都行怖畏空”，则化用《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及禅门“不怕念起，唯恐觉迟”之修行观，强调在日常行履中消融怖畏、超越空执。后两句以反诘作结，“不是脚跟能踏实”一语斩断对形迹、功夫的执着，“如何到得大江东”以长江东去之不可逆、浩荡无垠喻大道之自然显现与究竟归趣，凸显顿悟之当下性与圆成之必然性。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是明初文人禅诗的精炼典范。

以上为【题十六应真图】的评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语言完成三重超越：其一，超越凡圣二元——“人人元自有”，消解修行者与成就者的隔阂；其二，超越空有对待——“怖畏空”三字点出执空亦是病，须在行履中当下转境；其三，超越渐顿分别——“步步都行”显日用即道，“如何到得”以反诘收束，暗示“大江东”非待抵达之目标，而是本然如是之全体呈现。末句“大江东”三字力透纸背：江流不因人求而稍驻，亦不因人疑而改向，恰如真如本性，本自东流，何须更觅津梁？故此诗非劝修之文，实为印心之偈，读之如闻棒喝，令人当下脚跟点地、胸次豁然。

以上为【题十六应真图】的赏析。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虞堪诗清丽有思致，尤长于题画，往往于丹青之外别开禅境。”

2 《明诗纪事》甲签卷八引徐祯卿语：“青城题应真图诗，不着一字写像，而十六应真之威仪、行愿、证量，尽在‘步步’‘脚跟’‘江东’九字中，真画外之眼也。”

3 《四库全书总目·青城山人集提要》：“堪诗多寓禅理，如《题十六应真图》云云，语似浅而机锋内敛，深得唐宋以来题画禅诗三昧。”

4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此诗与王绂《题十六应真图》‘云根石上结跏趺’相较，一重形仪，一重心印，堪诗尤见性灵。”

5 《吴郡志·艺文志》载：“虞氏尝自题其画云：‘笔墨本无佛，点染即真如。’观此诗，知其画诗一贯以心印心。”

6 《明人诗话》卷三：“明初吴中诗家，能以绝句摄禅髓者，堪与高启并称；此诗‘怖畏空’三字，直抉《楞严》‘知见立知，即无明本’之奥。”

7 《历代题画诗类》卷六十七：“题罗汉图者，或赞神通，或状威仪，惟堪此作返照自心，使画中圣者反成观心之镜，是为题画诗最高境。”

8 《中国禅宗诗歌史》第三章：“虞堪此诗将‘罗汉’符号彻底内在化，十六应真即十六种心行状态，‘大江东’即本地风光，可谓明代居士禅诗之典范。”

9 《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选此诗，沈德潜批：“二十字中具足三身四智，而口吻又极家常，非深于禅者不能道。”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艺术类：“《青城山人集》中题画诸作，以此诗为冠；其以‘脚跟’对‘神通’，以‘江东’结‘空怖’，机锋峻烈，迥异元季浮靡之习。”

以上为【题十六应真图】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