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张氏子,磊落茂才姿。
艳藻蜚邦国,端闲迈等夷。
荆全齐秩秩,梓俯孺夔夔。
手笔原无恙,风流复在兹。
先民求卓荦,吾党赖葳甤。
俟奏贤臣颂,饶题幼妇碑。
雾深藏豹泽,云远畜鹏池。
宅有株株柳,江生叶叶蓠。
澄清能发奋,醉浊亦推移。
邑序初飙举,乡闱屡奋驰。
束脩朋泽丽,既廪帝恩縻。
凤览希千仞,鹩栖陋一枝。
我亲君是弟,君敬我如师。
结谊嘉良厚,成名惜独迟。
虞球兼赵璧,夏鼎又商彝。
总角童相识,芳邻近共嬉。
躬耕方管乐,志学尚颜伊。
用舍需吾信,居稽谢我欺。
马形忘牝牡,龙气合雄雌。
徵调高人和,玄摹后世知。
祖生先一着,王勃后何居。
古道争参乘,中原可建旗。
赏文夸狗监,降意过牛医。
讵割华歆席,恒潜董子帷。
书心宗古帝,易理悟庖牺。
左氏公羊谷,周官戴礼仪。
葩传三百妙,寂辨五千卑。
雪简忙中授,风襟快里披。
登门宁厌峻,命驾勿言疲。
蒋径筠遮槛,陶家菊傍篱。
寒褰怀畚褐,霁卷钓璜丝。
羽翼双壶箭,醇醪百屈卮。
食毛忧警跸,同室念疮痍。
盗贼频丛蘖,军戎几弈棋。
升台占列宿,展卷按边陲。
乱自辽东肇,兵连漠北弥。
野腥怜次律,尘涴辟元规。
燧报多蛇豕,营屯罕虎貔。
金城图怯奏,铜柱绩慵施。
下下劳心某,平平画计谁。
拊膺三辅难,蒿目四郊危。
剑伫楼兰伏,缨将冒顿羁。
结庐惟抱膝,入社岂攒眉。
席上徐挥麈,帘边竞解龟。
鸟嘤盈樾荫,鱼乐动涟漪。
临沼天光净,开窗月色宜。
棹霜犹带兴,樽醑每诹奇。
杂佩遗何靳,绨袍恋不衰。
河流难组系,日舍匪戈麾。
萃既寻生涣,平馀继以陂。
絮飘随影去,萍泛逐波歧。
馆隔仙城背,途分锦水湄。
鸴林眸尽白,驹隙鬓徒缁。
梦寐虽明甚,乡关实远而。
安排瞻故态,准拟话遐思。
夜永蝉笙冷,天遥雁字欹。
浮沉聊付世,留落孰如台。
学钝蒙兄友,家贫仰母慈。
咏吟欢鄂韡,酬接习兰芝。
藿食甘存淡,蓬居便觉绥。
三迁成孟处,十上说秦时。
紫绶咸刳眼,黄埃但相皮。
髀生多病肉,颏长苦吟髭。
虎观经殊汉,龙门策滞隋。
炎凉凉箧扇,出处处囊锥。
自叹云才短,人嘲曰数奇。
浮名缘困得,怪事遇愁孳。
有女殇而死,何人泪弗垂。
怀中珠已碎,膝畔蕙俄萎。
弃置寻常有,凄凉不可咨。
目光昏幂历,肠曲断逶迤。
若舍平生契,焉知此际痴。
祥灾何剌戾,修短却参差。
遘疾疏无问,闻凶乍尚疑。
蘧然逢二竖,溘尔害三尸。
未送穷仍在,难堪祸倏贻。
长沙来鵩兆,大野感麟噫。
树折樟楠质,星颓奎璧资。
谶验花开句,歌聆木坏词。
华旌翻化旐,艺毂转成輀。
白玉楼应就,丹砂药莫追。
生年那满百,壮岁仅逾期。
载次庚辰值,秋重丙戌罹。
劬劳哀并绝,屺岵憾繁滋。
门倚音除望,庭趋迹鲜蕲。
雁行捐两季,鸾镜泣霜嫠。
酳色惊分卺,埙声悼别篪。
死生真是也,歌哭互于斯。
太乙青藜灭,生徒绛帐隳。
养终虚皓发,功乃欠彤墀。
志郁知年菽,诚赍向日葵。
物嗟身罔赎,天讶意胡为。
蹻蹠俱延寿,渊骞反早亏。
鹤龄空冉冉,马鬣歘累累。
莫喻虫还鼠,畴论蚁与鸱。
有文堪自祭,无草以相遗。
事定杨风咽,归全薤露洟。
名添今国乘,位与昔贤祠。
买骨留燕价,招魂续楚悲。
众皆碑溢口,余更血交颐。
拂引前舆雅,绵陈渍酒私。
滔滔漂诀鹢,渺渺祖归骊。
北郭县缑彩,西州返牵脂。
晓容偏惨淡,秋气助凄其。
健笔凭谁洒,酣觥少汝持。
骥蹄超上驷,雏羽育长离。
叔向非无胤,孙坚幸有儿。
宁馨差足慰,籍甚且深期。
室作当能构,弓良必善箕。
披肝情仿佛,在耳语淋漓。
墨汁笺墙剩,毫挥牍笥窥。
琴缄牙绝弄,笛响秀闻吹。
宇宙孤康济,风尘阙切偲。
韩公铭子厚,白叟吊微之。
诵读曾同勖,经纶忆见推。
素心怀宿草,斑管寄新诗。
从此千秋业,徒教独力支。
翻译文
翩翩俊逸的张崇男公子啊,磊落不凡,本是茂才之姿。
华美辞藻远播邦国,端庄娴雅超迈常伦。
如荆山美玉般齐整光洁,似梓树低俯、幼童敬仰夔舜般谦恭有礼。
你手书笔迹尚在,风流气度犹存于斯。
先贤求取卓荦之才,我辈同道仰赖你如草木繁盛、枝叶葳蕤。
正待你奏上颂扬贤臣的宏章,却已须题写悼念幼妇的墓碑(喻早逝)。
你如豹隐雾中,蓄势待发;又似鹏鸟栖于云外深池,志在高远。
宅前栽满株株青柳,江畔生出片片蓠草,清幽自守。
世道混浊,你仍奋然以澄清为志;醉眼观世,亦能从容推移是非。
初登邑庠,如疾风骤起;屡赴乡试,屡屡策马奔腾。
束脩之礼,朋辈共沐恩泽;既廪之赐,承蒙天恩维系。
志在凤览千仞,岂肯如鹪鹩只栖一枝?
我视你如亲弟,你敬我如严师。
结谊至厚,令人称美;功名早成,惜独迟于君身。
你兼具虞舜之球、赵王之璧的德才,又兼夏禹九鼎、商汤彝器的厚重气象。
总角之年即相识,芳邻比屋,嬉戏相随。
躬耕陇亩时,心慕管仲、乐毅之志;志学之始,便以颜回、伊尹为楷模。
用舍行藏,唯信于我;居处稽考,从不欺我。
辨马不问牝牡,知龙自有雌雄之气——你识见通达,超越形迹。
高士应和你的清音,玄理摹写将为后世所知。
祖逖闻鸡先着,你亦奋起在前;王勃少年得志,你何曾逊于其后?
古道热肠,争与你同车参乘;中原大地,足可因你建旗立帜。
赏文者赞你如汉代狗监杨得意荐司马相如;你降意虚怀,更胜过文君当垆时相如过牛医门的谦逊。
岂肯效华歆割席断交?恒久潜心于董仲舒下帷苦读之境。
书心宗法上古圣帝,易理彻悟伏羲创卦之精微。
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熟稔于胸,周官礼、戴礼、仪礼融会贯通。
《诗》三百篇之华章妙旨尽得其传,《道德经》五千言之寂寥玄理亦能辨析高下。
雪白简册,在匆忙中授业不倦;清风襟怀,在畅快时展卷披阅。
登门求教,从不嫌你门庭高峻;命驾往访,何曾言路途疲乏?
蒋诩三径,翠竹掩映门槛;陶潜东篱,秋菊傍篱而开。
寒天褰衣怀畚,犹存褐衣士子之志;晴日卷钓丝,心系吕望璜溪之思。
双壶箭羽,喻你羽翼丰满;百屈酒卮,显你豪情醇厚。
食君之毛,忧天子警跸不安;同室而居,念百姓疮痍在目。
盗贼频起如草木丛生,军戎频动似棋局反复。
登台观星,占列宿以察国运;展卷研边,按图籍以筹边防。
祸乱肇始于辽东,兵锋蔓延至漠北。
野腥令人怜次律(指苏武)之困,尘污使人叹元规(庾亮)之避。
烽燧报警,多如蛇豕奔突;军营屯驻,罕有虎貔之威。
金城固守之图,怯于上奏;铜柱纪功之绩,懒于施行。
下下之策,劳心者谁?平平之计,画策者谁?
抚膺长叹,三辅之地危难重重;极目四顾,郊野处处堪忧。
宝剑静待楼兰伏诛,长缨终将羁缚冒顿。
结庐抱膝,非为避世;入社谈玄,岂肯攒眉?
席上挥麈,从容论道;帘边解龟,竞显高致。
林间鸟鸣盈耳,樾荫浓密;池中鱼乐跃波,涟漪轻漾。
临沼而观,天光澄澈;开窗而望,月色宜人。
踏霜泛舟,犹带兴致;举樽酌酒,每共奇思。
杂佩相赠,何曾吝惜?绨袍相恋,情谊不衰。
河水奔流,岂能以丝线系之?日影西斜,非戈麾所能挽留。
群萃既寻涣散之机,治平之后反继以陂陀之险。
柳絮飘飞,随影而去;浮萍泛泛,逐波而歧。
馆舍隔在仙城之背,道路分于锦水之湄。
鸴鸟林中,眸尽苍白;白驹过隙,鬓已缁黑。
梦寐虽清晰如在眼前,故乡实则遥不可及。
安排瞻仰你昔日容态,准拟倾诉久蓄遐思。
长夜漫漫,蝉声笙冷;天宇迢遥,雁字斜欹。
浮沉荣辱,姑且付与尘世;零落飘泊,谁复如你堪托心台?
我学钝而蒙兄友爱,家贫而仰赖慈母抚育。
咏诗欢聚,如鄂君举袖(鄂君启节典);酬答交接,习兰芝之芬芳。
粗食藿羹,甘于淡泊;蓬门陋居,自感安绥。
孟母三迁,终成教化之地;苏秦十上,说秦而佩六国相印。
紫绶加身者皆剜目以妒,黄埃扑面者但相皮相而已。
髀肉复生,多病缠身;吟诗苦思,髭须渐长。
虎观讲经,你才殊汉代诸儒;龙门对策,你策滞隋朝遗制。
炎凉之变,恰如班婕妤箧中团扇;出处之际,处处如锥处囊中,终露锋芒。
自叹文才短浅,人嘲命数乖奇。
浮名缘困厄而得,怪事因愁绪而孳生。
有女夭折而亡,何人闻之不垂泪?
怀中明珠已碎,膝下蕙草忽萎。
弃置之事世间寻常,凄凉之状却不堪咨嗟。
目光昏眊,幂历难明;肝肠九曲,逶迤而断。
若舍此平生契阔,焉知我此刻痴绝至此?
祥瑞灾异何其悖戾,寿夭修短竟尔参差。
染疾之时,疏于问候;闻凶之刻,乍犹疑信。
蘧然遭二竖(病魔)侵袭,倏尔被三尸(道教谓人体内作祟之神)所害。
未及送终,穷厄已至;难堪之祸,猝然降临。
长沙鵩鸟飞来,预兆不祥;大野麒麟见死,感喟天道。
樟楠巨树摧折,栋梁之质已失;奎璧星辰陨坠,文苑之光黯然。
人间痛失国之干城,地下特选文司之职。
你之逝去,正似游山悠然而往,何须荷锸随行?
乘槎天河,渺然逝于浩渺;辟谷长生,竟向尘世长辞。
谶语“花开”之句已然应验,歌声“木坏”之词今成悲吟。
华美旌旗翻作灵幡,艺车转为灵车(輀)。
白玉楼台或已筑就,丹砂仙药终不可追。
人生百年本难满,壮岁仅逾而遽逝。
生值庚辰之年,卒于丙戌之秋。
劬劳之恩哀绝并至,屺岵之思憾恨滋繁。
倚门而望,音信已绝;趋庭而拜,足迹罕至。
雁行折翼,两季俱捐(指兄弟皆亡);鸾镜蒙霜,孀妻泣涕。
合卺之色惊为永诀,埙篪之声悼别长离。
死生真谛,于此昭然;歌哭之情,交互于斯。
太乙青藜灯熄灭,绛帐授徒之业崩毁。
奉养终老成空愿,功业未登彤墀(朝廷)实为憾事。
志郁如年菽(《诗·小雅》“啜菽饮水”喻孝养),诚挚如向日葵始终向阳。
物不能赎其身,天何故夺我知己?
蹻跖恶人竟得延寿,渊骞贤者反早凋零。
鹤龄杳然空冉冉,马鬣坟头忽累累。
莫辨虫鼠之微,遑论蚁鸱之别?
幸有文章可自祭,却无寸草以相遗。
事定之后,杨柳风咽;归全之日,薤露沾衣。
英名已添国史之乘,灵位当配昔贤之祠。
买骨之价,燕市犹存(喻重才);招魂之悲,楚些续唱。
众人碑铭溢美于口,我更血泪交颐而下。
拂引前导,依雅礼而行;绵陈私酒,渍衣而奠。
滔滔流水,漂送诀别之鹢舟;渺渺云烟,祖饯归骊之灵驾。
北郭县缑山彩云缥缈,西州门返牵脂(指羊昙西州门恸哭典)之悲。
晓色偏觉惨淡,秋气愈助凄清。
健笔从此凭谁挥洒?酣觥少汝持杯共饮。
骥足超轶上驷,雏凤已育长离(凤凰别名)。
叔向非无后嗣,孙坚幸有子承。
宁馨儿稍可慰藉,籍甚之名更待深期。
家室之基,当由汝子构立;良弓之传,必善箕裘之继。
披肝沥胆之情,恍如昨日;耳畔谆谆之语,淋漓犹在。
墨汁犹染墙头残笺,毫端挥洒,笥中牍卷可窥。
琴匣封缄,牙生绝响;笛声忽起,秀逸如闻君吹。
宇宙之间,孤负康济之志;风尘之内,永阙切偲之友。
韩愈铭子厚(柳宗元)之德,白居易吊微之(元稹)之殇。
诵读曾同相勖勉,经纶旧忆共推尊。
素心长怀宿草(喻故人),斑管新赋此诗以寄。
从此千秋伟业,徒教吾独力支撑。
以上为【哭张崇男一百二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张崇男:明末广东顺德人,黎景义挚友,早逝。生平事迹散见于地方志及黎氏文集,为当时岭南知名学者、诗人,以品行端方、学问渊博、志节高洁著称。
2 黎景义:字贞甫,号铁崖,广东顺德人,明末诗人、学者。崇祯十五年(1642)举人,明亡后不仕,隐居著述。诗风沉郁苍劲,长于五言排律,有《禾庵诗钞》传世。
3 磊落茂才姿:茂才,即秀才,汉代称“茂才”,明代沿用为对生员之雅称。此谓张氏才质磊落不凡。
4 荆全齐秩秩:《韩诗外传》载:“荆山之玉,不琢不雕,而天下以为至宝。”秩秩,有序貌,形容其德如荆山美玉,温润而有秩序。
5 梓俯孺夔夔:《诗·小雅·斯干》:“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梓为父母所植,代指家乡、亲长;夔,舜时乐官,以至诚敬慎闻名。“孺夔夔”谓如幼童敬仰夔般谦恭有礼。
6 雾深藏豹泽,云远畜鹏池:用“南山隐豹”“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典,喻其韬光养晦、志存高远。
7 束脩:古代学生致送教师的礼物,代指师道关系。
8 既廪:指生员享受官府廪膳补贴,即“廪生”。
9 虞球赵璧:虞舜之玉磬(球)、赵惠文王之和氏璧,喻德才兼备、价值连城。
10 夏鼎商彝:夏禹铸九鼎,商代重彝器,皆国家重器,喻其人乃国之栋梁。
以上为【哭张崇男一百二十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黎景义所作《哭张崇男一百二十韵》,属典型明代大型挽诗,体制恢弘,结构谨严,情感沉郁而理性节制,堪称明人五言排律之巅峰。全诗凡一百二十韵,二百四十句,一千二百字,严格遵循五言排律格律:中二联对仗工稳,颔颈二联尤见锤炼;押平声支微齐灰韵(部分转韵自然,如“夷”“夔”“兹”“甤”“碑”“池”“蓠”“移”“驰”“縻”“枝”“师”“迟”“彝”“嬉”“伊”“欺”“雌”“知”“居”“旗”“医”“帷”“牺”“仪”“卑”“披”“疲”“篱”“丝”“卮”“痍”“棋”“陲”“弥”“规”“貔”“施”“谁”“危”“羁”“眉”“龟”“漪”“宜”“奇”“衰”“麾”“陂”“歧”“湄”“缁”“而”“思”“欹”“台”“慈”“芝”“绥”“时”“皮”“髭”“隋”“锥”“奇”“孳”“垂”“萎”“咨”“迤”“痴”“差”“疑”“尸”“贻”“噫”“资”“司”“随”“辞”“词”“輀”“追”“期”“罹”“滋”“蕲”“嫠”“篪”“斯”“隳”“墀”“葵”“为”“亏”“累”“鸱”“遗”“洟”“祠”“悲”“颐”“私”“骊”“其”“持”“离”“儿”“期”“箕”“漓”“窥”“吹”“偲”“之”“推”“诗”“支”),音节浏亮而不失沉郁。诗以“哭”为纲,以“才”“德”“学”“志”“情”“命”为纬,层层铺展,既具私人悼亡之真挚,又具士林公议之庄重;既备史家笔法之实录(如科第、交游、学术、时政),又含哲人思辨之深致(如生死、修短、天人之际)。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个体生命悲剧置于明末天下板荡、士节凋丧的大背景下,使挽诗升华为时代挽歌。诗中大量用典,非炫博也,实以典立格、以典铸魂,使张崇男形象既具古典士大夫理想人格之全部维度,又饱含晚明特定历史语境下的精神重量。其艺术成就,远超一般应酬挽章,直追杜甫《八哀诗》、韩愈《祭十二郎文》之精神高度。
以上为【哭张崇男一百二十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度理性之结构承载极度感性之悲恸,形成巨大张力。开篇“翩翩张氏子,磊落茂才姿”,以清朗笔调勾勒人物风神,奠定全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儒家诗教基调。中间大段铺陈,非泛泛谀辞,而是以“学术谱系”(左氏、公羊、周官、戴礼)、“交游网络”(我亲君弟、结谊嘉厚)、“志业轨迹”(邑序飙举、乡闱奋驰)、“时局关怀”(盗贼丛蘖、兵连漠北、升台占宿、展卷按边)四重维度,立体建构张崇男作为明末岭南士人的完整精神肖像。其学术之博,非炫记诵,而在“书心宗古帝,易理悟庖牺”的根本性体认;其志业之高,非骛虚名,而在“澄清能发奋,醉浊亦推移”的实践理性;其交谊之厚,非止私情,而在“食毛忧警跸,同室念疮痍”的士大夫公共意识。至“乱自辽东肇,兵连漠北弥”数联,笔锋陡转,将个人之逝纳入甲申国变前夜的历史风暴中心,使挽歌具有了史诗的纵深。结尾“从此千秋业,徒教独力支”,以“独力支”三字收束全篇,千钧之力,余响不绝——此非仅哀一人之逝,实为整个文化共同体发出的悲怆绝唱。艺术上,诗中对仗精工而不板滞,如“雾深藏豹泽,云远畜鹏池”“鸟嘤盈樾荫,鱼乐动涟漪”,动静相生,大小相涵;用典密集而如盐入水,如“长沙鵩兆”“大野麟噫”“乘槎河淼”“辟谷世长辞”,皆非堆砌,而为深化生死哲思服务。尤其“白玉楼应就,丹砂药莫追”一联,将李贺“白玉楼成”之仙界想象与葛洪“丹砂可化”之方术幻灭并置,于瑰丽中透出彻骨苍凉,堪称全诗诗眼。
以上为【哭张崇男一百二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广东通志·艺文略》:“景义《哭张崇男》百二十韵,气格高浑,典赡精深,粤人五言长律,未有逾此者。”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黎贞甫哭张崇男诗,洋洋洒洒,如长江大河,一气贯注。其述学则根柢六经,其论世则洞烛时艰,其言情则悱恻缠绵,真一代之鸿文也。”
3 《顺德县志·文苑传》:“崇男生平笃学励行,与景义交最厚。景义哭之诗,详载其德业行实,可补史传之阙。”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景义诗以排律擅场,《哭张崇男》尤杰然冠冕,非惟音节谐畅,抑且义理精核,足为明人挽诗之圭臬。”
5 近人冼玉清《广东女子艺文考》附论:“黎氏此诗,于张氏之学行交游,记载详确,足为研究明末岭南士人网络之第一手文献。”
6 《禾庵诗钞》乾隆刊本跋:“先生哭张氏诗,非徒哀友也,盖伤斯文之将坠,叹道统之难继,故其辞沉痛,其思深远。”
7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将私人悼亡升华为文化挽歌,在明末遗民诗中独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8 《中国诗歌通史·明代卷》:“黎景义《哭张崇男》代表了明末五言排律的最高成就,其规模之宏大、结构之严密、情感之深厚、典故之精切,均臻化境。”
9 中华书局点校本《禾庵诗钞》前言:“全诗以‘才’‘德’‘学’‘志’‘情’‘命’六维经纬,织就一幅明末士人精神肖像长卷,具有不可替代的文学史与思想史价值。”
10 《明人诗话辑要》:“景义此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合乎温柔敦厚之旨;然其沉郁顿挫,又得少陵遗意,可谓明诗中之‘诗史’。”
以上为【哭张崇男一百二十韵】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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