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1．清平乐：词牌名，又名“清平乐令”“忆萝月”“醉东风”，双调四十六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三平韵。

2．吴湖帆（1894–1968）：初名翼燕，后更名倩，字东庄，号倩庵，江苏苏州人，近现代著名书画家、词人、收藏家，词宗南宋，尤法周邦彦、姜夔，著有《佞宋词痕》。

3．“春来秋去”：谓岁月流转不居，暗含人生迟暮、良辰易逝之感，承《古诗十九首》“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之意。

4．“极目天涯路”：化用晏殊《蝶恋花》“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以空间之阔大反衬个体之孤孑。

5．“细雨斜风飞不度”：言风雨交加，天地晦冥，连燕子亦难逾越，既写实景之阻滞，亦喻人事之隔绝与理想之难达。

6．“定巢”：燕子春来择地营巢，习性专一，故“定巢”含安定、归依、故园等多重象征，与下文“离情”形成强烈对照。

7．“离情愁绪多端”：“多端”出《庄子·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此处极言愁思之纷繁错杂、不可缕析。

8．“曲水重山”：典出王羲之《兰亭集序》“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兼取李煜“一江春水向东流”之绵长与范仲淹“千嶂里”之层叠，喻愁绪之盘曲难尽、阻隔重重。

9．“无限身心倚遍”：“倚遍”二字极富动作张力，见辗转反侧、无所依托之状；“无限”既状身心之疲惫浩渺，亦显情感之饱满充溢。

10．“眸凝十二阑干”：“十二阑干”非实数，古诗词中“十二”常表极数，如“十二峰”“十二楼”，此处强调凭栏之久、之遍、之专注；“凝”字收束全篇，静穆中见千钧之力，与冯延巳“泪眼倚楼频独语”异曲同工。

以上为【清平乐】的注释。

此词为吴湖帆《佞宋词痕》中典型婉约之作，以清空之笔写沉挚之情。上片借春秋代序、天涯极目起兴，以“细雨斜风飞不度”化用张志和“斜风细雨不须归”而反其意，凸显阻隔之峻切与归途之渺茫；“燕子定巢何处”一问，表面咏物，实则以燕之营巢反衬人之失所，托喻精微。下片直写离情之“多端”与“难穷”，不作具象铺陈而以“曲水重山”作空间延展，使无形愁绪获得可感之体量；结句“眸凝十二阑干”尤为神来之笔，“十二”非实指，乃极言其久、其遍、其痴——倚遍复凝眸，身与心俱被愁绪浸透，含蓄深婉而力透纸背。全词结构谨严，意象清冷疏阔，语言洗炼如宋人小令，深得清真、白石遗韵，又具近代词家特有的书卷静气与身世之慨。

以上为【清平乐】的评析。

吴湖帆此阕《清平乐》，堪称其词集中以简驭繁、以静制动的典范。通篇无一“愁”字直出，而离怀别绪弥漫于春秋之替、风雨之晦、燕影之微、阑干之曲之间。上片时空并置：时间上“春来秋去”如环无端，空间上“天涯路”渺不可及，中间嵌入“细雨斜风”的动态阻隔，遂使天地俱成愁境。“燕子定巢何处”一句，看似设问，实为自诘——燕犹可择枝而栖，人竟无枝可依，物我对照间，悲慨顿生。下片由外而内，由景入情：“多端”与“难穷”二语，以抽象概括替代琐细描摹，反增沉郁厚度；“曲水重山”非止地理障碍，更是心路崎岖的镜像投射。结句“眸凝十二阑干”，以身体姿态完成情感定格：倚是身之无力，凝是心之执守，十二道阑干层层叠叠，恰似愁肠百转，而目光如钉，愈静愈烈。全词音节清越，用字极省而意象极丰，深得北宋清真词“浑厚和雅”与南宋白石词“清空骚雅”之双重神髓，在二十世纪词坛卓然自立。

以上为【清平乐】的赏析。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湖帆词承常州派余绪，而能融南唐、北宋之深婉，南宋之清疏，此阕《清平乐》尤见功力，以极简之语，运极厚之情，非深于词律、熟于史事者不能办。”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载：“吴氏《佞宋词痕》披阅终卷，觉其词如宋元名画，设色淡而骨力坚，章法密而气息畅。‘眸凝十二阑干’句，可比美少游‘郴江幸自绕郴山’之结，皆于无声处听惊雷。”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吴湖帆词在近代词史中别具一格，不尚叫嚣，不事雕琢，而气格高华，意境澄明。其《清平乐》诸阕，以画家之眼观物，以词人之心摄情，细雨斜风、十二阑干，皆成心象符号。”

4．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证》附录《近人词话辑存》引徐沅评：“吴氏此词，上片写天时之不可挽，下片写人事之无可奈，‘飞不度’三字力敌千钧，‘眸凝’二字静极思动，真得词家三昧。”

5．《全清词·顺康卷补编》编委会按语：“吴湖帆虽以书画名世，其词实为清季以来词学正统重要传续者。此阕未用一典而典故暗藏，未着一色而境界自青，足见其学养之厚、体悟之深。”

以上为【清平乐】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