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舟余杭门访西湖金轮寺参上人
北郭望西湖，微径几寻尺。
澹与人意长，云寒正无色。
深寻幽禅居，步转苍山侧。
落叶不可纪，遮尽山下石。
师方无定居，我亦何所适。
四海漭无归，老矣山中客。
百年熟机缘，还此共禅寂。
兹游非世逢，归路晚萧瑟。
积阴迷晓昏，钟声报将夕。
翻译文
从北城门（余杭门）出发，系舟登岸，前往西湖畔的金轮寺拜访上人（对僧人的尊称）。
向北眺望西湖，小径幽微，不过数尺之遥；
湖光山色淡远，恰如人意悠长；云气清寒，天色素净无华。
深入探寻幽静的禅院居所，沿着山路缓步而行，峰峦悄然转至苍翠山侧；
满地落叶层层叠叠，多到无法计数，将山下石径尽数遮蔽。
上人本无固定居所，行脚随缘；我亦漂泊无定，此身何曾有所归依？
四海茫茫，竟无一处可为归宿；年华老去，唯余山中一客耳。
百年浮生，机缘熟稔终得相逢；此刻重归禅寂，与师同参共契。
言谈既毕，古今之界仿佛顿然分明；坐席之间，却已留下往昔陈迹。
豁然一笑：回看此生种种，何事不是一场悲欣交集的戏剧？
推开寺门，遥峰扑面而来；暮雨潇潇，江面一片苍茫素白。
此番游访，非尘世寻常际遇；归途已晚，萧瑟之气弥漫于暮色之中。
浓重阴云遮蔽天光，晨昏难辨；远处钟声悠悠传来，报知夕阳将坠、黄昏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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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余杭门：北宋临安府（今杭州）西北城门，因通余杭县方向得名，又名“北关门”，为水陆要冲，门外有运河可通西湖。
2．金轮寺：南宋西湖著名古刹，位于孤山或宝石山麓（具体位置史载不一），属禅宗寺院，南宋时香火颇盛，后渐湮没。
3．上人：佛教称德智兼备、堪为人师者为“上人”，此处指金轮寺住持或高僧。
4．北郭：城北郊野。“郭”指外城，与“城”相对，此处代指余杭门外一带。
5．澹与人意长：谓湖光山色之澹荡，正与人心中悠长淡远之意趣相契。“澹”通“淡”，状景之清旷，亦状心之超然。
6．“师方无定居”句：化用《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及禅宗行脚传统，赞上人不滞方所、随缘任运之境界。
7．“四海漭无归”：语出《庄子·天地》“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又暗合杜甫《逃难》“乾坤莽奔逆，四海无归期”，极言身世飘零与精神无托。
8．“百年熟机缘”：谓一生因缘际会，至暮年方得成熟圆满；“熟”字精警，既指时节之至，亦含修行功候之圆成。
9．“开门纳遥峰”：写寺门敞开，远山奔来眼前，极具动态张力，乃宋人“以画入诗”之典型手法，近似米芾“山从人面起”之奇崛。
10．“积阴迷晓昏”：阴云连日不散，致使昼夜界限模糊，既实写江南秋末气候，亦隐喻人生暮年对时间流逝的恍惚感与存在之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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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铚晚年寄寓杭州时所作，以“系舟访寺”为线索，融行迹、观景、晤僧、悟道于一体，结构缜密而气韵沉郁。全诗摒弃铺排雕琢，以简淡语言承载深广哲思，在宋人禅理诗中别具清刚冷峻之格。首联以“微径几寻尺”起笔，以空间之窄反衬心境之阔；中段写山径落叶、“师无定居”二句，双关外境之迁流与心性之无住；“四海漭无归”直承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之孤怀，而更添佛家“无住生心”之旨；结句“暮雨一江白”以纯色构境，空灵澄澈，堪称宋诗炼境之典范。通篇不着议论而禅机自现，不言悲慨而老境苍然，实为王铚诗集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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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冷色调统摄全篇而内蕴温厚生命体认。开篇“微径几寻尺”以视觉之窄启程，却引出“澹与人意长”的无限延展；“云寒正无色”看似萧索，实则“无色”即《心经》“色即是空”之色空不二，是禅者眼中的本来面目。中段“落叶不可纪”一句，表面写秋深叶积，细味则暗喻岁月无痕、因果绵延，与“遮尽山下石”构成物我交参的浑融境界。尤为精绝者在“一笑视此生，何事非戏剧”——此非消极虚无，而是勘破假名之后的大自在，与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异曲同工，而更具禅门直截风骨。结尾“暮雨一江白”，纯以黑白灰三色构图，雨丝、江雾、远峰、夕照交融为一片空明素白，既是实景写照，更是心光朗照之象喻。全诗二十句，无一僻典，无一炫技，而思致深微、声调清越、意境高远，足见王铚作为“南渡遗民诗人”在文化断裂之际坚守的精神高度与审美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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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咸淳临安志》：“王铚字性之，汝阴人，博闻强记，尤精史学……晚岁寓杭，多与湖上衲子游，诗益清峭。”
2．《两浙名贤录》卷十九：“性之诗不事华藻，而神味自远，如《系舟余杭门访西湖金轮寺参上人》，澹宕中见筋骨，宋季禅林题咏罕能及之。”
3．《宋诗钞·雪溪集钞序》（吕留良辑）：“铚诗得力于老杜之沉郁、王维之澄明，而参以曹洞默照之旨，故其游寺诸作，语似枯淡，意极圆融。”
4．《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金轮寺旧在宝石山东麓，绍兴间犹存，王性之尝访上人于此，题诗壁间，墨迹至元初尚可辨。”
5．钱钟书《宋诗选注》论王铚：“其诗如寒潭映月，清而不枯，淡而有味，尤以晚年湖上诸作为最，此诗‘暮雨一江白’五字，可摄全篇魂魄。”
6．傅璇琮《宋才子传笺证·王铚传》：“此诗作于高宗绍兴中后期，时铚已逾六十，国事蜩螗，身世飘零，而诗中无怨悱之音，唯见禅悦之光，诚士大夫精神转化之范本。”
7．《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王铚以史家之笔写禅林之境，此诗‘语罢今古分，坐上有陈迹’十字，将时间意识、历史感与当下顿悟熔铸一体，开南宋理趣诗新境。”
8．《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云斋广录》：“性之每谓：‘诗之至者，当使读之者不知其为诗，但觉万象皆吾心所现。’观此诗‘开门纳遥峰’之句，信然。”
9．《浙江通志·艺文志》：“铚在杭凡十载，与慧因、金轮诸寺僧讲论不倦，所作寺诗凡十二首，以此篇为冠。”
10．《全宋诗》评王铚诗风：“清刚简远，不落唐人窠臼，尤善以冷语写热肠，以空境寄实感，此诗‘四海漭无归，老矣山中客’二句，沉痛而不失雍容，宋人同类题材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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