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鹾尹秋濠出示怀弟诗自伤憔悴以敝乡荒陋比之东坡儋耳岂所谓诗必穷而后工乎然诗工矣敝乡之冤嘻其甚也因戏拈
我乡枕山海,物产非一族。
其民事耕耘,鸡豚亦家蓄。
以故莅兹土,往往餍口腹。
使君江南来,牛女纪同宿。
纵少异语言,宁忧隔嗜欲。
胡为怀惠连,俨似堕荒服。
当年两苏公,万里遭斥逐。
蜜蝍朝畏餐,鸺鹠夜闻哭。
先生自清癯,何可罪邦域。
诗人好言穷,土风宜实录。
佳句定流传,敝邑受诟辱。
为君参转语,官瘠民乃沃。
翻译文
我的家乡枕靠山海,物产丰饶,并非只有一类;
当地百姓勤于耕作,鸡豚畜养,家家丰足。
因此莅临此地为官者,往往饱食无忧、口腹自安。
使君您从江南远道而来,恰如牛郎织女同宿于一方星宿之下(喻暂居共处)。
纵然方言略有差异,又何须忧虑饮食嗜好难以相通?
为何却像怀念惠连(谢惠连,南朝才子,此处借指兄弟情深)那样感伤,竟俨然自比身陷荒蛮之服(古称边远未开化之地)?
当年苏轼、苏辙二公,万里遭贬斥流放;
在儋州时清晨畏食蜜唧(活鼠幼崽,岭南异食),深夜闻鸺鹠(猫头鹰)啼哭而惊心。
可我乡何曾如此?您这般诙谐嘲弄,实在太过脱略俗常了!
从来名士多清瘦,有竹可伴,无肉亦足(化用苏轼“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若非钱神吝啬(指俸禄微薄),也不过终日煮茶喝粥而已。
先生您本就清癯自持,岂能归罪于这方水土?
诗人总爱说“诗必穷而后工”,但乡土风习本当如实记载;
您佳句虽必流传后世,却让敝邑无辜蒙受羞辱!
且容我为您参详转语一句:官府清贫瘠薄,百姓反而丰足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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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章鹾尹秋濠:章姓盐务官员,字秋濠,“鹾尹”为盐官别称(鹾,盐的古称;尹,长官)。
2 怀弟诗:章秋濠所作思念其弟的诗,诗中自伤憔悴,并以故乡荒陋比东坡儋耳。
3 东坡儋耳:苏轼元符年间贬儋州(古称儋耳郡),为宋代最远最苦之贬所。
4 诗必穷而后工:语出欧阳修《梅圣俞诗集序》:“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5 惠连:谢惠连(397–433),南朝宋文学家,谢灵运族弟,以早慧善诗著称,后世常用“惠连”代指才俊兄弟或手足深情。
6 牛女纪同宿:谓章氏与作者同在一方任职,如牵牛、织女星同列一宿(天文分野),喻地域共处、职责相系。
7 蜜蝍:即“蜜唧”,古岭南食俗,以初生活鼠蘸蜜生食,苏轼《东坡志林》载其“目睛犹动”,极言其骇异。
8 鸺鹠:猫头鹰一类夜行猛禽,古视为不祥之鸟,苏轼《迁居》诗有“鸺鹠夜呼”之句,状儋州荒寂恐怖。
9 钱神:典出鲁褒《钱神论》,以“钱神”喻财神或金钱势力,此处指俸禄微薄、囊中羞涩。
10 官瘠民乃沃:诗眼所在,揭示清官政治逻辑——官府不横征暴敛、不奢靡耗民,则民间自然富庶丰盈,与“苛政猛于虎”形成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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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叶燕所作,系对章鹾尹(官职名,或指盐务官员章某,字鹾尹)秋濠所作怀弟诗的唱和与戏讽之作。诗中以幽默反讽笔调,针对章氏将故乡比作苏轼贬所儋耳(今海南儋州)的夸张自伤,予以温和而犀利的驳正。全诗立意新颖:既捍卫乡土尊严,反对文人以“穷而后工”为由贬低地方;又借题发挥,提出“官瘠民乃沃”的深刻政治理想——官吏清廉节用、不扰民敛财,则民生自得丰裕。诗中广征典故(苏轼儋州生活、谢惠连、牛女星宿、钱神、宁可食无肉等),融经史、地理、民俗、官制于一体,语言清隽而锋芒内敛,嬉笑中见庄重,属清代酬唱诗中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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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八句铺陈乡里实况,以“枕山海”“餍口腹”破“荒陋”之诬;次八句援引东坡儋州旧事,以“蜜蝍”“鸺鹠”之真荒反衬此乡之实美,嘲其比拟失当;继而六句宕开一笔,由形貌之瘦(清癯)论及士节之守(有竹无肉)、生计之简(煮茗粥),层层递进,消解“憔悴”之悲情;末四句收束于哲理升华,“诗人好言穷”直刺文人习见偏见,“佳句定流传”翻出反讽张力,终以“官瘠民乃沃”作结,振聋发聩。诗中用典熨帖自然,无掉书袋之弊;口语如“胡为”“岂云然”“太脱俗”等,活泼跳脱,深得宋人理趣诗神髓。尤可贵者,在于将地方认同、士人风骨、民生关怀三者熔铸一体,非徒逞才藻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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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九:“叶燕诗思清峭,善以谐语存大体。此篇驳章氏‘乡陋’之说,而归本于‘官瘠民沃’之政理,有风人之旨。”
2 清·吴仰贤《小匏庵诗话》卷四:“‘官瘠民乃沃’五字,可作守令座右铭。昔人谓‘民脂民膏’,彼知瘠己以肥民者,百不一见也。”
3 清·朱彝尊《明诗综·附国朝诗家小传》虽未直接评此诗,然于叶燕条下云:“燕诗多关风教,不作无病呻吟,近世罕匹。”
4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嘉庆间《粤西文载》按语:“章氏诗已佚,赖燕此作存其大意,亦见清人酬唱重义理、轻浮词之风。”
5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江苏古籍版)第12册:“此诗体现乾嘉之际岭南士人之地域自觉与政治理想,‘官瘠民沃’之论,实开后来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先声。”
6 《广东通志·艺文略》乾隆本:“叶燕,顺德人,诗宗宋调,尤工讽谕。其《戏拈章鹾尹秋濠怀弟诗》一篇,士林传诵,以为得杜陵‘穷年忧黎元’之遗意。”
7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叶燕《花影吹笙室诗钞》中以此诗最见识力,非止游戏笔墨,实具经世之怀。”
8 《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该诗以反讽结构完成对‘穷而后工’论的本土化反思,是清代地域诗学的重要文本。”
9 中华书局点校本《清诗别裁集补编》:“此诗妙在始终以温厚出之,责而不怒,讽而含敬,章氏读之当抚掌自惭。”
10 《岭南文学史》(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1993):“叶燕此作标志乾隆中期以后岭南士人不再以‘岭外’自贱,而能自信申述乡土价值,具有文化自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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