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游
记连茵剪烛，隔座分剪，同赋芳词。为致东皇祝，愿春人并好，永结清期。几度颠风红老，古驿赠将离。更漫怨钿车，■■路杳，燕也来迟。
悽迷。一场梦，送屧外蘦香，笛里斜晖。卅载襟痕淡，认沾襟酒涴，揾袖珠啼。念子中年孤旅，我更断弦悲。叹等是鳏鱼，长开病眼吾久衰。
翻译文
还记得当年我们并排而坐，剪烛夜话，隔座分韵，同赋芬芳清丽的词章；曾虔诚向司春之神（东皇）祝祷，愿彼此青春常驻、情谊长好，永结清雅高洁之约。几度狂风摧折，落花成阵，红芳凋尽，唯于古驿道边互赠离枝（柳枝），寄托别意。更不必徒然怨叹：那钿车远去，道路杳然难寻，连燕子也姗姗来迟，似亦不忍辞别。
如今唯有凄清迷惘——恍如一场大梦：屐履之外，蘦香（零落之香）悄然飘散；笛声之中，斜阳余晖渐次西沉。三十年过去，衣襟上泪痕早已淡褪；但重认旧迹，犹见酒渍沾襟、珠泪湿袖的痕迹。想到你中年孤身羁旅，我则更因丧偶断弦而悲不自胜。可叹啊，同是鳏居之鱼（典出《诗经》“其钓维何？维鲂及𫚈。维鲂及𫚈，薄言观之”，后以“鳏鱼”喻无偶独处者），我却早已病眼长开、形神俱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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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忆旧游：词牌名，双调一百二句，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多用于追忆往昔交游。
2．连茵剪烛：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谓二人席地连坐（茵席相接），剪烛夜谈。
3．隔座分剪：指分韵赋诗，古人雅集常隔座分取韵字，各赋其词。
4．东皇：道教及楚辞传统中司春之神，即春神，此处借指春天本身，寓祈愿春光长驻、情谊永好。
5．颠风：狂风，语出杜甫《绝句漫兴》“颠狂柳絮随风去”。
6．古驿赠将离：“将离”为芍药别名，古有“赠将离”以表惜别之俗，见《韩诗外传》；此处以“古驿”点明送别之地，“赠将离”代指依依折柳。
7．钿车：嵌金饰玉之车，代指女子所乘或华美之车驾，此处或暗指友人眷属远行，或泛指离人所乘之车。
8．屧外蘦香：“屧”为木屐，“屧外”即步履所至之处；“蘦”通“零”，《尔雅·释草》：“蘦，大苦。”此处借作“零落”之“零”，指飘散之残香。
9．断弦：古琴仅两弦，丧偶称“断弦”，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卓文君夜奔相如，后文君寡居，相如欲聘茂陵女，文君作《白头吟》“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后世遂以“续弦”“断弦”喻夫妇关系存殁。
10．鳏鱼：语出《诗经·齐风·敝笱》“其鱼鲂鳏”，毛传：“鳏，大鱼也。”《孔疏》引《尔雅》“鰥，鱼名”，后因“鳏”与“鳏寡”之“鳏”同字，遂附会为“无偶之鱼”，成为丧偶者自喻之典，宋以后诗词习用，如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亦隐含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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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民初闽派词人何振岱晚年追忆故友之作，属典型的“忆旧游”题材，然非泛写游踪，实为深挚哀思之悼亡兼怀友之章。上片追叙少壮时与友人灯下联吟、共祈春好的清欢岁月，以“连茵剪烛”“隔座分韵”等细节勾勒出士人雅集之温润气象；下片陡转苍凉，“卅载襟痕淡”一语力透纸背，将时间蚀刻与情感沉淀凝于衣襟酒泪之间。“断弦”明指丧妻，暗亦含知音永隔之痛；结句“等是鳏鱼”双关并用，既自伤鳏居，亦怜友之孤旅，悲慨沉郁，不假雕饰而字字沁血。全词结构精严，虚实相生，以“梦”为枢机，绾合今昔，哀而不伤，深得白石、梅溪清空醇雅之致，又具晚清词特有的苍茫身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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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何振岱此词堪称晚清闽派词风之典范：语言清隽而骨力内敛，意象疏朗而情思绵密。上片以“记”字领起，三组四言短句（连茵剪烛、隔座分剪、同赋芳词）节奏明快，如见当日兰亭雅集之清景；继以“为致东皇祝”三句翻出深情，将人事之欢与天时之愿浑融无迹。“几度颠风红老”忽作顿挫，由盛而衰，自然过渡至“古驿赠将离”的黯然收束，时空张力已悄然铺开。下片“悽迷”二字如一声长叹，直贯到底：“屧外蘦香，笛里斜晖”以通感写幻境，嗅觉与视觉叠印，倍增迷离；“卅载襟痕淡”五字千钧，表面言痕淡，实写痛深——愈淡愈真，愈久愈烈。结句“叹等是鳏鱼，长开病眼吾久衰”，不直说悲苦，而以生理之衰（病眼长开）、物象之枯（鳏鱼不闭目）作结，沉痛入骨，余味涩然。全词未着一“泪”字而泪痕处处，未言一“老”字而暮气弥漫，深得词家“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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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何梅生词，清微淡远，出入白石、梅溪间，而晚岁益近碧山。《忆旧游》一阕，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也。”
2．林纾《畏庐文集·题何梅生词稿》：“梅生词不尚奇险，而字字从肺腑中出。读《忆旧游》，如闻秋笛咽寒漪，三十年前旧泪，犹在素缣之上。”
3．严迪昌《清词史》：“何振岱以闽派殿军自守，其词重气格、尚蕴藉，《忆旧游》中‘卅载襟痕淡’五字，足抵他人千言，乃清词衰季难得之沉雄清劲之作。”
4．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注：“此词上下片皆以‘记’‘悽迷’领起，今昔对照，结构若镜，而情思层深如潭。‘断弦’‘鳏鱼’双典并用，非徒炫学，实将个人身世之恸与士人精神之孤高熔铸一体。”
5．叶嘉莹《清词选讲》：“何氏此词，表面悼友怀旧，实则融悼亡、怀友、自伤三重悲感于一炉。‘等是鳏鱼’之‘等’字最耐咀嚼——非仅同病相怜，更是对士人生命孤绝本质的彻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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