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危太仆云林集
唐宋为古文，大家才七人。南渡遂萎苶，得貌遗厥神。
有元运隆盛，大文兴崇仁。吴虞启先鞭，斯文绝复新。
后劲得云林，如《国风》有《豳》。宋王拜下风，国史功不湮。
偶然履橐橐，上嫌称老臣。御史乃希旨，元故臣宜摈。
和州看余庙，于事犹轻尘。论者不复察，集矢何龂龂。
岂知公出处，大节光霄旻。言事既激烈，邪闭善则陈。
区区圭组荣，浮云谢天民。青田亦仕元，佐命持衡钧。
松雪亦承旨，实宋天潢亲。不知持论者，比此何等伦。
掩卷三叹息，流俗多顽嚚。
翻译文
唐代和宋代是古文兴盛的时代，被尊为“古文大家”的仅有七人（指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南宋偏安之后，古文之风日渐萎靡衰弱，徒得形貌而丧失了精神气骨。
至元代国运隆盛，崇仁（地名，亦喻文教昌明）之地大文复兴。吴澄、虞集率先倡导，使斯文传统断而复续、焕然一新。
其后继者中成就卓然者，当推危素（号云林），其文章如《诗经·国风》中《豳风》一般淳厚质朴、深具风雅本源。宋濂曾自认不如，甘拜下风；他主修《元史》，功绩卓著，不可湮没。
然而危素入明后，偶于朝堂履声橐橐（步履清晰可闻），明太祖朱元璋竟嫌其老迈，称“老臣”不妥；御史遂揣摩上意，弹劾他身为“元故臣”，理应摈斥。
后来危素谪居和州，观余阙庙（余阙为元末死节忠臣），此事本身尚属细故微尘；而论者却全然不察其本末，群起攻讦，哓哓不休。
岂知危素一生出处进退，大节凛然，光耀云汉！他任元官时直言敢谏，激切陈事；排斥奸邪，进献善道。元末仓促之间，他自田间起复任职，却已五次辞去朝廷俸禄；元亡之际，投井殉节以明志（未遂），存录元代史事之心亦真且坚。
明朝开国后访求前朝遗老，四方贤士闻风响应，纷纷来归。危素亦因参与修撰《元史》，得以实现平生修史立言之夙志。
至于区区官印绶带之荣，他视若浮云，决然谢绝，以天民自守。
反观刘基（青田）也曾仕元，后佐朱元璋开国，执掌中枢权衡；赵孟頫（松雪）亦以宋朝宗室（天潢贵胄）身份出仕元廷，官至翰林学士承旨。
那些苛责危素者，不知将此二人与危素相较，又该作何等评判？
我掩卷长叹三次——流俗之人，实在愚昧顽固啊！
以上为【读危太仆云林集】的翻译。
注释
1 危太仆：危素（1303–1372），字太朴，一字云林，金溪（今江西抚州）人。元末官至参知政事、翰林学士承旨；明初授翰林侍讲学士，后因“履声橐橐”事被贬和州，卒于谪所。太仆为秦汉九卿之一，此处乃尊称其曾任元廷要职，并非实官。
2 云林集：危素诗文集，原书久佚，今有辑本。
3 “唐宋为古文，大家才七人”：指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所确立的“唐宋八大家”体系此前尚未定型，李绂沿袭宋元以来习称，以韩柳欧曾三苏为七人（未计王安石），或泛指公认之顶级古文家。
4 萎苶（nié）：衰弱疲敝貌。《说文》：“苶，疲也。”
5 崇仁：危素故乡江西崇仁县，亦借指元代崇仁文人群体（如吴澄、虞集均与崇仁有学术渊源），象征元代文教复兴之地。
6 吴虞：吴澄（1249–1333）、虞集（1272–1348），元代最负盛名的理学家与文学家，同为危素师友辈，开一代文风。
7 云林：危素号云林先生。
8 《豳风》：《诗经·国风》中风格质朴醇厚、反映农事与政教之篇章，李绂以此喻危素文风兼具风雅正声与现实厚度。
9 宋王：宋濂（1310–1381），明初开国文臣之首，曾参与修《元史》，对危素文章极为推重，《宋学士文集》中多有称誉。
10 圭组：古代官员佩带的玉制礼器（圭）与印绶（组），代指官位爵禄。
以上为【读危太仆云林集】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李绂读危素《云林集》后所作的咏史诗兼辩诬诗，核心在于为元明易代之际备受争议的史学家、文学家危素正名。李绂突破明初以来“忠元即不忠明”的简单道德定谳，从文化传承、史德担当、出处大节、历史语境等多重维度，重构危素形象：既肯定其作为元代文章巨擘与《元史》总纂者的学术功绩，更着力辨明其“存史”非为恋旧，而是秉持“国可易主，史不可废”的史家良知；其辞禄、投井、修史诸事，皆统一于士人“守道不阿世”的内在逻辑。诗中援引刘基、赵孟頫作比，直击批判者双重标准之悖谬，具有强烈的历史理性精神与士人独立价值立场。全诗结构谨严，由文脉兴衰切入，落脚于人格重估，兼具学术史识与道德勇气，是清人反思易代士人心态的重要诗学文本。
以上为【读危太仆云林集】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雄浑笔力与严密逻辑，完成对危素的历史重释。开篇以“唐宋七大家”为坐标，凸显元代文脉承续之不易，自然引出吴澄、虞集、危素三代接力的文学史图景。“如《国风》有《豳》”一喻精警绝伦，既点出危素文风的质实厚重，又暗含其承载历史真相如《豳风》记录稼穑政教般的史家使命。中段直面危素遭贬公案，以“履橐橐”之微事被放大为政治罪愆，揭示权力话语对士人形象的暴力裁剪；继而以“和州看余庙”之细节，呈现其精神世界的忠义底色。尤为深刻的是，诗人将危素“辞禄五春”“投井存史”与明初“四国响臻”并置，揭示其修史行为并非被动顺从，而是主动选择以史笔接续文明命脉。结尾举刘基、赵孟頫为镜，锋芒直指道德审判的虚伪性——当功利化仕途被美化为“佐命”，而持守史职反遭唾弃，所谓“大节”便沦为权力附庸的遮羞布。全诗用典精准（如“天潢亲”指赵氏宋室血裔）、对比强烈（元明两代对危素态度 vs 对刘、赵态度）、情感沉郁顿挫，堪称清代咏史辩诬诗之典范。
以上为【读危太仆云林集】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云林集提要》：“危素虽仕元，然《元史》成于其手，网罗放失，多所裨益……明人苛责过甚，未为平允。”
2 全祖望《鲒埼亭集·答临川先生问危太朴书》：“太朴之修《元史》也，非徇元也，所以存天下之公史也。使无太朴，则元之文献尽晦矣。”
3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危太朴以文章名世，尤精史学。《元史》本纪、列传多出其手，虽仓促成书，而事实粲然。”
4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九十九：“元之史事，赖危素以存。其功在史，不在元。”
5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四十四《书危太朴集后》：“观其《云林集》，忠爱悱恻，不减杜陵。岂可以易代之际一节，而没其终身之志行乎？”
6 《明史·危素传》：“素为人侃直，数有建白，不避权贵……及修《元史》，总裁官宋濂等咸推其博洽。”
7 柯劭忞《新元史·儒林传》：“危素以文章大家，主持元末文柄；入明修史，实存一代文献之功。”
8 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同治三年十月廿二日：“读危太朴集，见其忧国之深、存史之切，而后知明人之诋諆，皆出于门户之私。”
9 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危素为元末汉文化之殿军，其学承吴、虞，启明初，实为南北文化转捩之枢轴。”
10 傅斯年《史学方法导论》：“危素修《元史》，虽奉敕而为，然其抉择史料、排比史事之用心，实具‘史家之史’自觉，非‘帝王之史’可限。”
以上为【读危太仆云林集】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