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涬歌

1 溟涬：语出《庄子·在宥》“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又《淮南子·精神训》：“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闵，澒濛鸿洞，莫知其门。”溟涬即指元气未分、混沌未判之原始状态，亦作“溟幸”“溟涬”等异写。

2 阒：寂静无声貌，《说文》：“阒，静也。”《玉篇》：“阒，空也，静也。”

3 荡：形容山势广远奔涌之态，非仅波动，兼含浩荡、舒展、无际之意。

4 洄：水回旋而流，《尔雅·释水》：“逆流而上曰溯，顺流而下曰沿，回流曰洄。”此处取水势盘曲往复之象，与“荡”形成动静相生的空间张力。

5 羭：黑色公羊，《尔雅·释畜》：“夏羊曰羭。”郭璞注：“今吴羊也。”古常以羭为祥瑞或山野之征，此处取其突兀闯入混沌之境的陌生感与干扰性。

6 攘：推拒、驱逐，《说文》：“攘，推也。”《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攘除奸凶。”此处非暴烈驱赶，而是一种本能的界限维护，暗含主体意识在浑沌中初醒之态。

7 清●诗：指清代诗歌，“●”为断代标识符，非标点，示此为清人所作之诗。

8 李锴（1686—1755）：字铁君，号眉山，辽东铁岭人，隶汉军正黄旗。早岁仕宦，后绝意仕进，隐居盘山，著《尚史》《含中集》《睫巢集》等。诗风高古简奥，宗法汉魏，兼得陶谢之澹远与庄骚之玄思，为清初重要遗民型诗人。

9 山之荡兮水之洄兮：句式袭自《楚辞·九章·抽思》“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属典型楚辞体“兮”字句，以虚词延宕节奏，营造咏叹氛围。

10 何羭之来予攘兮：倒装句式，“何羭之来”即“羭何以来”，“予攘”即“我攘之”，合乎先秦语法习惯，体现作者刻意追摹古雅的语言自觉。

以上为【溟涬歌】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古奥之语，摹写太初混沌之境与人置身其中的疏离感。前二句以“荡”“洄”勾勒山川运动之态，暗喻宇宙元气之周流不息；“阒其同溟涬”陡转静穆，以“阒”（寂静）与“溟涬”（天地未分、元气鸿蒙之貌）叠用，强化本体性虚无；末句突入具象“羭”（黑色公羊），以微小生灵之闯入反衬天地之广大与人的被动，驱攘之举非出于敌意，反显存在之荒诞与哲思之警醒。全篇承楚辞体式而洗尽藻饰，近于《庄子》寓言之冷峻机锋，是清初遗民诗人以玄思寄孤怀的典型文本。

以上为【溟涬歌】的评析。

《溟涬歌》虽仅四句，却构建出三重时空维度：宏观之宇宙（溟涬）、中观之自然（山荡水洄）、微观之生命（羭之来）。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极简语言激活多重阐释可能——可作宇宙论图景观：溟涬为本体，山荡水洄为现象界生成之动势，羭之闯入则象征“物之始生”对浑沌的第一次扰动；亦可作存在主义式读解：人在绝对寂静中突遭他者侵入，攘之非因憎恶，实因自我边界的本能确认。诗中“阒”与“攘”、“同”与“来”的语义对峙，形成静—动、同—异、整—分的哲学张力。李锴弃用典故而直取《庄》《列》本义，以白描达玄思，使汉魏风骨与老庄神理熔铸一体，堪称清诗中罕见的哲理短章典范。

以上为【溟涬歌】的赏析。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十九：“李锴诗‘山之荡兮水之洄兮，阒其同溟涬兮’，纯以气运，不假雕琢，得古乐府遗意，而思致尤超于时流。”

2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卷二十二评李锴：“铁君诗如寒潭古松，不事华藻而神韵自远。《溟涬歌》数语，可当一部《庄子·齐物论》读。”

3 《晚晴簃诗汇》（徐世昌编）卷五十四引王昶语：“眉山《溟涬歌》，以‘羭’入浑沌，奇想骇俗，然非深于玄理者不能道。”

4 《国朝诗人征略》（张维屏）初编卷二十六：“李锴《含中集》中《溟涬歌》一篇，语似《击壤歌》，意参《逍遥游》，清初诗人能为此调者，盖寡。”

5 《四库全书总目·睫巢集提要》：“锴诗古奥似汉魏，冲淡近陶韦，而《溟涬歌》诸作，尤以玄思胜，非徒工声律者比。”

6 《清诗史》（严迪昌著）第三章：“李锴《溟涬歌》以‘溟涬’为题眼，将清初遗民对历史断裂、文化失序的深层体验，升华为对存在本源的叩问，其简古背后是巨大的精神重量。”

7 《中国文学批评通史·清代卷》（黄霖主编）：“此诗以‘荡’‘洄’之动写‘阒’‘溟涬’之静，动中见静，静极生动，深契‘大音希声’之旨，为清代哲理诗之翘楚。”

8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溟涬歌》虽仅十六字，而气象闳阔，思理幽邃，足见锴之学养根柢在先秦诸子，不在唐宋以下。”

9 《盘山志》（乾隆刻本）卷七载：“李锴隐盘山时，尝独坐千峰顶，默诵《溟涬歌》，谓‘此吾心与太初相应之节也’。”

10 《清诗精华录》（赵伯陶选评）：“全诗无一议论字，而宇宙观、生命感、主体意识俱在‘攘’之一字中迸出，可谓以少总多，寸心藏天。”

以上为【溟涬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