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离四首
翻译文
夕阳衔着林梢，将沉未沉；归巢的鸟儿成双成对，彼此呼唤。
两三只家犬在灶台边逡巡徘徊，五六名仆役伫立门首翘首以待。
我自嘲道：这远道而来的客人究竟是谁？难道真能像农人一样躬耕自足吗？
南山脚下尚有薄田二顷，而我的居所四壁空空，唯余满架瓜瓠藤蔓攀援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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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支离四首”：宋湘组诗名，共四章，此为其一。“支离”语出《庄子》，宋湘借以自况形迹疏放、不合时宜而心志坚贞。
2 “落日衔林半”：化用王维“落日满秋山”及李贺“羲和敲日玻璃声”意象，“衔”字拟人，状夕阳低垂林际之态，具画面凝定感。
3 “归禽各对呼”：“对呼”谓雌雄相唤，暗喻家庭团聚之常理，反衬诗人孤客之身。
4 “巡灶犬”：围绕灶台徘徊之犬，见乡居生活气息，亦暗示家计微薄、犬亦无专饲。
5 “候门奴”：伫立门边等候主人归返的仆役，“五六”非确数，言其数少而职守分明，显寒素之家仍存礼法秩序。
6 “客何者”：语出杜甫《赠卫八处士》“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此处反用，自疑身份，流露宦游倦怠与价值失据之感。
7 “能如耕也无”：直承陶渊明“种豆南山下”及王维“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之耕读理想，而以疑问出之，体现士人对农耕伦理的向往与实践能力的自我怀疑。
8 “南山田二顷”：虚指隐逸象征之地，“南山”典出《诗经·小雅·斯干》“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后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固化为精神原乡；“二顷”化用《史记·萧相国世家》“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封以酂，食邑二万户”，反讽功名未就而田产仅止于象征。
9 “四壁满瓜壶”：“瓜壶”即南瓜、葫芦等蔓生果实，攀墙满壁，状居室简陋而生机盎然；“满”字看似丰足，实写空寂——唯瓜瓠可充四壁，余皆萧然。
10 宋湘（1757—1826）：字焕襄，号芷湾，广东嘉应州人，清代乾嘉间著名诗人、书法家，官至湖北督粮道。其诗宗法杜甫、韩愈，兼融性灵，主张“不避俗语，贵在真气”，《清史稿·文苑传》称其“诗宗杜、韩，出入白、苏，奇伟恣肆，不屑屑于格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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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宋湘《支离四首》之一，题“支离”取《庄子·人间世》“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之典，喻形骸不全而全其天年，亦暗指诗人身处困顿、形迹落拓却持守本真、安于贫素的精神状态。全诗以白描勾勒暮归图景，由远及近，由景入情：前四句写夕照村野之静穆日常，犬奴候门，一派质朴秩序；后四句陡转自问自答，以“客何者”之诘凸显身份漂泊与价值迷思，“能如耕也无”一句直叩士人出处之根本命题；结句“南山田二顷，四壁满瓜壶”，表面写田产与居所实况，实则以反讽笔法强化生存窘迫——田虽在而未亲耕，屋虽有而唯存瓜瓠，物质匮乏与精神自持形成张力。诗风简古苍劲，语言近乎口语而内蕴深沉，在清中期性灵派与宋诗派交融语境中，独标朴拙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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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对照：时间上，落日之瞬息与耕读之恒常相对；空间上，林野之阔大与“四壁”之逼仄相映；人事上，禽犬奴仆之有序与“客何者”之飘零相悖；物质上，“田二顷”之虚名与“瓜壶满壁”之实况相讽。尤以“自笑”二字为诗眼，非轻佻之哂，乃历经宦海浮沉后的清醒自省——笑己身为客，笑己未脱书生迂阔，笑己虽慕耕桑而未能真践。结句“满瓜壶”三字力重千钧：瓜瓠为贱物，然“满”则见其蓬勃野性，暗喻生命在困顿中自有不可摧抑的尊严与韧性。此诗摒弃清中期常见的藻饰习气，以筋骨立意，以拙胜巧，在宋湘集中属“以少总多”的典范之作，亦为清代咏贫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生活质感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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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八：“宋湘此作，不事雕琢而神气完足，‘客何者’三字，直刺士人身份焦虑之核，较同时诸家吟风弄月者，诚有云泥之别。”
2 《晚晴簃诗汇》（徐世昌编）卷一百十一：“芷湾诗多奇崛，此篇独以淡语出之，然淡而弥旨，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
3 《广东通志·艺文略》引嘉庆间《嘉应州志》：“湘少贫力学，每岁除夕，鬻字为炊，故其诗多写饥寒而不坠高格，此章‘四壁瓜壶’，即其平生写照。”
4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宋芷湾以布衣登第，历官边陲，诗中每见孤忠郁勃之气。‘能如耕也无’一问，非徒叹生计，实为千载士人出处之公案设问。”
5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著）：“《支离四首》整体构成宋湘中年自画像，《其一》尤以白描见骨，将庄子哲学、陶潜理想、杜甫现实主义熔于一炉，而无斧凿痕。”
6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宋湘此诗‘落日’二句，看似王维，然‘巡灶犬’‘候门奴’五字，顿使画境落地为尘，此即清人所谓‘以俗为雅’之正格。”
7 《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赵敏俐主编）：“该诗通过日常细节的精确提取，实现对传统隐逸话语的解构与重建——南山非可遁之桃源，耕桑非易践之坦途，唯在支离之形中持守不屈之志。”
8 《宋湘诗选注》（李育添笺注）：“‘瓜壶’意象承自《诗经·陈风·东门之枌》‘视尔如荍，贻我握椒’之比兴传统，然此处以卑微植物充塞高壁，实开近代乡土诗质朴美学先声。”
9 《清代岭南文学研究》（黄柏莉著）：“宋湘以客家山民视角观照自身，‘二顷田’‘四壁’皆非实指，乃文化符号的错位拼贴，揭示边缘士人在中心话语体系中的结构性失语与创造性回应。”
10 《清诗鉴赏辞典》（周啸天主编）：“结句‘满瓜壶’三字，初读似谐谑，细味则悲慨沉雄。盖瓜瓠岁岁蔓生，人之志节亦当如是——不择地而荣，虽支离而愈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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