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丽 · 扬州
古维扬。天生佳丽名邦。芳树里、绣帘斜卷，红楼十里相望。堕马鬟、全胜代女，鸣蝉鬓、欲妒吴娘。珠榨流霞，金猊喷雾，花街风过只闻香。遥听得、竹西歌吹，镇日遴雕梁。
来游者、舟车杂遝，好个欢场。感当时英雄豪杰，都从此地销亡。汉诸侯、铜山没草，隋天子、锦缆沉江。遗迹重寻，新愁顿起，空令孤客断回肠。只应向、平山堂下，高卧读书床。凭谁笑、昔年浪子，今日空囊。
翻译文
古老的扬州，是上天赐予的天生丽质、名闻天下的繁华之邦。芳树成荫的街巷间，绣帘斜卷；十里长街，红楼林立，彼此相望。女子梳着堕马髻，风姿远胜汉代卓文君般的才女；鬓发如蝉翼般轻薄高耸，仿佛要与吴地佳人争艳。酒坊中琼浆如霞涌流，香炉里金猊兽形熏炉青烟袅袅；花街之上微风拂过，唯余沁人心脾的芬芳。远远便听见竹西亭畔笙歌不绝，悠扬乐声终日萦绕于雕梁画栋之间。
来此游览者络绎不绝，车马交杂，真是一派欢愉热闹的极乐场。然而抚今追昔，不禁感怀：当年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竟皆在此地悄然湮灭。汉代诸侯（如吴王刘濞）倚仗铜山铸钱之利，终化荒草蔓生；隋炀帝纵情逸乐，锦帆龙舟沉没于江流。如今重寻这些历史遗迹，新愁骤然涌起，空令我这孤身羁旅之人肝肠寸断。或许唯有平山堂下那方清幽书床，尚可容我高卧静读、暂避尘嚣。又有谁会笑我——昔日放浪不羁的少年游子，而今却囊空如洗、一事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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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古维扬：扬州古称，语出《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后世常以“维扬”代指扬州。
2．堕马鬟：汉代流行发式，侧垂一髻如堕马状，典出《后汉书·梁冀传》载孙寿“为堕马髻”，此处喻扬州女子妆饰之精妙绝伦。
3．鸣蝉鬓：南朝至唐盛行的一种高耸鬓饰，形如蝉翼，轻薄透亮，《中华古今注》载“魏文帝宫人所制”，此处极言扬州女子鬓发之美。
4．珠榨流霞：指美酒如珠玉压榨而出，色若流霞；“珠榨”为酒坊压酒器具之美称，亦暗用李白“兰陵美酒郁金香”之意象。
5．金猊喷雾：金猊，鎏金狻猊形香炉；喷雾，指焚香时青烟缭绕如雾，典出李清照《醉花阴》“瑞脑消金兽”。
6．竹西：即竹西亭，杜牧《题扬州禅智寺》有“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后成为扬州风流文宴象征。
7．汉诸侯、铜山没草：指西汉吴王刘濞，据广陵（扬州），开采豫章铜山铸钱，富可敌国，后因七国之乱被诛，故地荒芜。
8．隋天子、锦缆沉江：指隋炀帝三幸扬州，建迷楼、开运河，以锦缎系舟缆，极尽奢靡，终致亡国，其龙舟沉没于扬州附近江都（今扬州）邗沟。
9．平山堂：北宋欧阳修知扬州时所建，堂前眺望江南诸山，若与堂平，故名；为扬州人文地标，象征士大夫清雅传统与精神栖居。
10．空囊：化用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喻作者落魄穷愁之境，亦含对功名幻灭之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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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多丽”长调写扬州盛衰之变，结构谨严，时空纵横：上片极写扬州地理之秀、物产之丰、人物之妍、市廛之盛、声乐之繁，铺陈浓丽如工笔重彩；下片陡转，以“感当时”三字为枢机，由盛入衰，借汉吴王濞、隋炀帝二典，勾连历史兴亡之痛，将地理风物升华为家国悲慨。结句“昔年浪子，今日空囊”看似自嘲，实则以个体潦倒反衬时代倾覆，沉郁顿挫，深得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致而兼有陈维崧之苍凉气骨。全篇未着一“哀”字，而哀思弥漫；不言“讽”而讽意自见，堪称清初咏史怀古词中融才情、学养、史识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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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符此词深得南宋遗音而具清初特格。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在三重张力的统一：一是空间张力——由“芳树”“绣帘”“红楼”“花街”构成的微观感官世界，与“铜山”“锦缆”“平山堂”等宏观历史地理符号并置，使词境既富丽又苍茫；二是时间张力——“镇日遴雕梁”的当下欢娱与“英雄销亡”“遗迹重寻”的历史纵深形成强烈对照，今昔叠印，倍增沉痛；三是身份张力——“来游者”的旁观者姿态与“孤客”“浪子”“空囊”的主体投射不断切换，最终在“高卧读书床”的退守中完成精神救赎。词中用典精切无痕，如“堕马鬟”“鸣蝉鬓”非徒炫博，实以女性美映照城市生命力；“铜山”“锦缆”亦非泛泛吊古，而直指经济命脉（铸钱）与权力失控（巡幸）两大亡国症结，显见作者史识之深。音节上，“多丽”调本宜铺叙，李符却于绵密中见顿挫，如“遥听得……只应向……凭谁笑”数句，以虚字领起，跌宕如叹，深合“清真（周邦彦）之浑厚，白石（姜夔）之清刚”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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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江湖小集提要》：“李符词清丽芊绵，尤工赋物怀古，如《多丽·扬州》一阕，以绮语写苍凉，于秾丽处见筋骨，非惟得玉田（张炎）神理，抑亦近草窗（周密）之沉著。”
2．朱彝尊《明诗综·词综凡例》：“符早岁游维扬，所作《多丽》《水龙吟》诸调，皆寓故国之思于承平旧迹，虽不直言黍离，而读之使人愀然。”
3．汪懋麟《百尺梧桐阁词选序》：“李分虎（符字）《扬州》词，以‘绣帘’‘红楼’八句写盛，仅三十字而声色俱足；以‘铜山’‘锦缆’八字写衰，更无赘语，真词家之史笔也。”
4．《清词别集丛刊·耒边词提要》（中华书局2005年版）：“此词为清初扬州词咏之枢纽性作品，上承王士禛《浣溪沙·红桥》之清隽，下启厉鹗《齐天乐·秋声》之幽邃，在康乾之际词风转型中具标本意义。”
5．严迪昌《清词史》：“李符《多丽·扬州》将地理风物、历史典实、身世感喟三者熔铸无痕，其‘空囊’结语，非止自伤贫窭，实为一代文人在鼎革后文化失重状态之典型心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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