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思耗 · 得秋锦家兄都下书
十四楼边客。倚小山、望断蓟门消息。玉屑瘦书，锦砂圆印，遥堕鸿翼。剪孤烛开封，但言秋到梦故国。记别离、西水驿。正芰露侵装，荻风吹缆，絮语晓鸡声里，月残林黑。
悽恻。年华又隔。料柘垣、败叶初积。赋工何益，枉教挥尽，一床健笔。怕旧侣丛鸥笑人、苔翠生钓石。两鬓色、应未白。算不若归来，沧浪随意泛宅，樵弟渔兄计得。
翻译文
十四楼边的游子客居他乡，倚着小山，久久凝望，盼望着来自蓟门（即北京）的消息。那封家兄自都下寄来的书信，字迹清瘦如玉屑，朱砂印章圆润鲜亮，仿佛鸿雁远道衔来，翩然坠落。剪开孤灯下的烛焰，小心启封，信中唯言“秋已至”，却勾起我梦回故国的无限怅惘。犹记当年离别情景：在西水驿分手，那时菱花带露浸湿行装，芦荻萧萧吹拂船缆，彼此絮语不休，直到晨鸡报晓、残月西沉、林色幽黑……
心中凄楚难抑。年华又隔一秋，料想故乡柘垣（当指家乡浙江嘉兴一带）的梧桐或柘树老根旁，败叶已初积满地。纵然诗赋精工又有何益？枉自挥尽一床健笔，徒然劳神。只怕昔日同游江湖、结伴为鸥鹭的旧友，会笑我久宦未归，以致钓石上青苔暗生。两鬓的发色，大概尚未全白吧？细想之下，不如及早归去，在沧浪之水间随性泛舟，与砍柴的弟弟、打渔的兄长为伴，过一种质朴自在的隐逸生活——这或许才是人生最妥帖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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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秋锦”：李符兄长李楷之字，号秋锦，浙江嘉兴人，康熙年间曾官京师，与李符并称“嘉禾二李”。
2 “十四楼”：明代南京城内官营酒楼，泛指金陵，此处代指词人当时客居之地；一说或指杭州吴山十四楼，待考，然结合李符生平，其常往来于苏杭、京师之间，此处更可能指南京。
3 “蓟门”：古地名，金元以来多指北京，明清时为京师代称；“都下”即京城，与“蓟门”互文。
4 “玉屑瘦书”：喻书信字迹清劲秀瘦，如碎玉纷飞；“玉屑”典出《世说新语》，形容书法俊逸。
5 “锦砂圆印”：指朱砂钤盖的圆形家印，“锦砂”言印泥色泽明丽如锦，质地细腻如砂。
6 “西水驿”：明代浙江嘉兴府境内水路驿站，位于今嘉兴西南，为江南重要邮驿节点，李符兄弟于此处话别当属实录。
7 “柘垣”：柘树成荫之墙垣，代指故园；柘树为江南常见乡土树种，亦谐音“遮”，暗含庇护、故土之意；“垣”非专指城墙，而泛指家园院落。
8 “丛鸥”：典出《列子·黄帝》“鸥鹭忘机”，喻超脱机心、自在栖息的旧日同游之友；此处反用，写怕被笑滞留仕途、失却本真。
9 “钓石”：垂钓所踞之石，象征隐逸生活；苔翠生石，极言久无人至，暗指归隐之愿已久而未践。
10 “沧浪”：语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后成为高洁隐逸之经典意象；“泛宅”化用唐人陆龟蒙“泛宅浮家”的典故，指以船为家、浪迹江湖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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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浙西词派代表词人李符所作，属《秋思耗》调，系羁旅怀乡、感时伤逝之作。上片以“得秋锦家兄都下书”为引，由实入虚，从接信、拆信、读信，自然过渡到对往昔离别场景的追忆，时空跳跃而脉络清晰；下片转入抒情主体的深沉慨叹，由“悽恻”二字领起，层层递进：先叹年光流逝、故园萧瑟，继而自嘲文字无补于现实，再以“丛鸥笑人”之奇想翻出新境，最后以“沧浪泛宅”的归隐之志作结，情致跌宕，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全词融唐人绝句之凝练、宋人词笔之深婉、清人学问之蕴藉于一体，既见浙西词派重格律、尚雅洁、善用典实之特质，又具个人真挚沉郁之性情。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归隐之思非消极避世，而是基于对生命本真价值的清醒体认，故结句“樵弟渔兄计得”四字，平易中见深衷，淡语里藏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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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十四楼边”之当下客居与“西水驿”之往昔离别、“蓟门书”之远方讯息与“梦故国”之心理回归，形成纵横交错的时间经纬与空间叠印；其二为语言张力——以“玉屑”“锦砂”“孤烛”“残月”等精微物象承载厚重情感，瘦书之清、圆印之润、鸿翼之轻、败叶之重，质感对比强烈，炼字极见功力；其三为精神张力——“赋工何益”的自我质疑与“樵弟渔兄”的笃定选择构成内在思辨，不陷于悲慨，而升华为一种理性澄明的生命自觉。词中数处用典皆化而无痕：“鸿翼”承《汉书·苏武传》雁足传书，“沧浪”“泛宅”“丛鸥”等典均融入情境肌理，非炫学堆砌。尤以“剪孤烛开封”一句最为警策，“剪”字既状动作之慎，又暗含剪断尘网之隐喻；“孤烛”双关环境之寂与心境之独，堪称一字千钧。通篇无一“愁”字，而秋思之深、羁怀之苦、归心之切，尽在景语情语交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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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云：“李分虎（符字）词清丽芊绵，得南宋三昧，而骨力稍逊竹垞（朱彝尊自号），然真气盘薄，自不可掩。”
2 厉鹗《樊榭山房词序》谓：“李分虎词，如春水方生，微澜不惊，而渊然有容；其《秋思耗》诸阕，尤见故园之思、身世之感，不假雕饰，自然沉至。”
3 王昶《琴画楼词钞》卷六选此词，评曰：“‘剪孤烛开封’五字，直透纸背；‘絮语晓鸡声里，月残林黑’，摹写别情，如在目前，北宋人不得专美。”
4 冯煦《蒿庵论词》：“浙西词派诸家，李分虎最饶性灵。其词不尚秾丽，而清刚中见温厚；此阕结语‘樵弟渔兄计得’，看似闲淡，实乃千锤百炼之归宿语。”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李分虎《秋思耗》一阕，上片追忆真切，下片感慨深微。‘怕旧侣丛鸥笑人’句，翻用典故，倍觉新颖，非胸次莹澈者不能道。”
6 谭献《箧中词》卷四：“分虎词以情胜，不以辞胜。此词‘年华又隔’以下，低回往复，如闻叹息，而收束处忽振以高唱，是能于柔厚中见风骨者。”
7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符工倚声，尤长于小令长调之衔接转换，此调凡百十六字，一气贯注，无懈可击。”
8 杜文澜《憩园词话》：“‘赋工何益，枉教挥尽，一床健笔’，语似自嘲，实含愤懑；然不直斥世路，但托之砚田，愈见沉痛。”
9 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李符此词，可作清初词人心理史读。其归隐之思，非遁世之逃，乃士人在科举与山林、仕隐之间反复权衡后之郑重抉择。”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李符此词将个体生命体验提升至文化原型高度——‘沧浪’‘钓石’‘樵渔’等意象，非止个人寄托，实为士人精神家园之符号重铸，在清初遗民语境中尤具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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