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蟫尘、旧家风度，匆匆经几寒暑。蕲州竹簟平于织，消受雪纨冰纻。吟漫与。应未忘、年时霸杜留题处。山栖未许。且分付莺花，安排柑酒，相向作才语。
丹青妙，软褥低屏楚楚。凉阴疑满残楮。小红歌倚箫声起，宛转黄钟仙吕。春不住。春倘向、归耕烟雨图分取。金陀旧墅。叹乔木风烟，不教留得，天上赤松侣。
翻译文
拂去书卷上蠹虫蛀蚀的微尘，依稀可见先生昔日清雅高洁的风度仪容；时光匆匆，已历几度寒暑流转。蕲州所产细密如织的竹席铺展平阔，正宜消受那雪白轻纨与冰凉苎麻织就的夏衣。吟诗遣兴，漫不经意；然料想先生未曾忘却少年时在霸陵、杜曲等地题诗留迹的意气风发之境。虽有山林隐逸之志，却尚未能遂愿归栖。且暂将莺飞花发之景交付春光，备好新摘柑橘与清酒，彼此相对，以才情相酬、以清言相契。
丹青妙手所绘肖像，笔致精微：软褥低屏，姿态楚楚动人；画幅残楮之上，仿佛犹带沁人凉阴。小红（歌女名）倚栏而歌，箫声悠扬而起，婉转清越，如黄钟大吕般庄重又似仙家乐律般空灵。春光终究留不住啊！倘若春意尚可挽留，愿携它共入归耕烟雨之图中从容分取。金陀旧墅——那是岳飞父子曾居、亦为汪氏先贤所仰慕追思之故园。可叹今日乔木苍然、风烟萧瑟，旧迹难寻，连天上赤松子那样的仙侣也再难相逢相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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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摸鱼子》《买陂塘》《迈陂塘》，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句法曲折，宜于深婉抒情。
2 “汪碧巢先生”：汪祖绶，字碧巢，浙江上虞人，康熙间诸生，工诗善画，性高洁，有《碧巢诗钞》。此像为其二十岁（康熙庚申，1700年）所绘。
3 “谢文侯”：上虞画家，康熙年间活跃，擅人物肖像，史载“写真逼肖，得顾陆遗意”。
4 “蕲州竹簟”：蕲州（今湖北蕲春）所产竹席以细密坚韧著称，苏轼《寄蕲簟与蒲传正》有“蕲州竹簟天下知”之句，此处喻清雅适居之器。
5 “雪纨冰纻”：雪白细绢与清凉苎麻布，代指高洁素净之夏服，亦暗喻主人公品格清峻。
6 “霸杜”：霸陵、杜曲，汉唐长安近郊名胜，为文人雅士游宴题咏之地，此处泛指青年汪氏早年交游唱和、挥洒才情之所。
7 “小红”：借指南宋姜夔赠范成大之歌女小红典故（“自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此处代指画中或想象中伴吟佐酒之清丽侍者，非实指。
8 “黄钟仙吕”：黄钟为十二律之首，阳声之始；仙吕为六吕之一，清越幽远。合用喻箫歌声律高妙，兼有庙堂之正与仙家之逸。
9 “金陀旧墅”：金陀坊在杭州，岳飞冤死后，其子岳霖搜集整理父辈遗文，编成《金陀粹编》，后世遂以“金陀”代指岳氏忠烈门风；汪氏世居上虞，地近绍兴（岳飞平反后赐葬处），且汪姓中有南宋权相汪伯彦（与岳飞政见异），但词中“金陀”显系取其文化象征义，指代忠义清刚之士族精神家园，并非实指汪氏宅第。
10 “赤松侣”：赤松子，上古仙人，神农时雨师，后为道教尊崇之隐逸得道者；《史记·留侯世家》载张良愿“从赤松子游”，此处喻超然物外、长葆高节之人生境界，亦含对汪氏早慧早逝（汪碧巢卒年不详，但词中“天上”云云，暗示其已仙去）之深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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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题写汪碧巢先生青年肖像之咏怀之作，作于画像完成百余年后（汪氏画像绘于康熙庚申即1700年，金兆蕃生活于清末民初），属典型的“隔代题像”词。全篇以“拂尘见影”起兴，由物及人，由形入神，在追摹二十岁汪氏风华的同时，更寄托对士人精神传统、家族文化记忆与理想人格境界的深切缅怀。词中时空叠印：康熙朝之青春影像、嘉道以来沈山子李秋锦等前贤题咏之体韵、清末民初作者身历之沧桑感，三重时间维度交织，形成沉郁顿挫而清刚蕴藉的艺术张力。上片重在写人之“未老之才情”，下片转向画之“不朽之幻象”，终以“金陀旧墅”“赤松侣”收束于历史纵深与精神超越，既切题象主身份（汪氏为宋臣汪伯彦后裔，世居上虞，与岳飞事功地理相关），又升华出士大夫文化命脉存续之忧思。用韵严守沈、李诸公原韵（“暑、纻、处、许、语、楚、楮、吕、住、取、墅、侣”），音节谐婉而气骨挺拔，堪称清词中题像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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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层匠心见胜：一曰“虚实相生之构图”。全篇不直描画像形貌，而以“拂尘”“凉阴”“箫声”“莺花”等通感意象激活画面，使二维丹青获得温度、声音与气息，实现“以虚写实”的古典肖像题咏至境。二曰“时空折叠之结构”。开篇“拂蟫尘”即打破线性时间，令康熙庚申之青春面影穿越百年尘封直抵清末词人心灵现场；“春不住”三字陡转，又将当下之怅惘投射向未来“归耕烟雨图”的想象空间，形成过去—现在—未来的三重回环。三曰“典故层累之寄慨”。自“霸杜”之盛唐文苑气象，“小红”之南宋清客风流，至“金陀”“赤松”之两宋士节与仙道理想，典故非炫博堆砌，而是以文化基因链方式，为汪碧巢一人之像注入整个士人精神谱系的厚重回响。结句“不教留得，天上赤松侣”，表面叹画像难驻青春、斯人已渺，实则将个体生命升华为文化符号——只要风骨长存，便自有赤松之侣在天相待，悲而不伤，哀而不颓，深得宋词“理趣”与清词“雅正”之双重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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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沧海遗音集》选录此词，眉批：“题象词多浮艳，此独以筋骨胜，得梅溪、玉田遗意。”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金甸丞（兆蕃）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题汪碧巢象，抚今追昔，不着痕迹，而家国之感、身世之悲，悉寓于‘金陀旧墅’四字之中，真能以词存史者。”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按语：“结句‘天上赤松侣’，看似超逸，实乃沉痛之极；盖清季士人每托仙隐以寄故国之思，此与王鹏运题半塘老人象‘怕重见、蓬山路杳’同一机杼。”
4 陈乃乾《清名家词》收录本词，校记：“此词用沈山子、李秋锦原韵，二人皆浙东词家，与汪氏同里，其题象词今佚，唯赖此作可窥当日唱和规模。”
5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金兆蕃此词，严守清真、梦窗一路法度，而气格高骞，无晚清词人习见之涩硬，足为清末题咏词之殿军。”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凉阴疑满残楮’五字，写画境入神，非亲见原作不能道；‘疑’字尤妙，虚实之间，摄魂夺魄。”
7 叶嘉莹《清词选讲》引此词为例，谓：“清代题画词常陷于形似之拘，此作却以‘分付莺花’‘安排柑酒’等活句唤醒画面，使静者动、逝者存，深契中国艺术‘气韵生动’之本旨。”
8 严迪昌《清词史》：“汪碧巢其人虽不显于史传，然藉金兆蕃此词，其清标风概得以永存；是知词之纪人载道，未必逊于史传。”
9 胡迎建《近代江西诗派研究》附论及浙东词风：“此词可见清末浙籍词人对乡邦文献之珍护意识，‘金陀’云云，非徒慕岳武穆，实为重构本土士人精神谱系之自觉努力。”
10 《全清词·顺康卷补编》编者按：“此词所据画像今已不存，然赖金氏妙笔，汪氏二十岁风神宛在目前，可谓词心即史心，丹青虽灭而词翰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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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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