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 · 既和君佩寄内词，更作此以广之
识我平生矣。十余年、韩檠杜椠，祇君相似。斫地狂歌歌未罢，且复纵横自喜。漫赢得、江山如此。云梦胸中吞八九，问谁堪、豪杰同生死。成败恨，徒为尔。
西湖旧事重提起。怅新来、关山雨雪，游踪难纪。盼尽飞鸿芳讯阻，处处心魂相倚。见说是、天涯人迩。太上忘情仍不免，笑英雄、自古欺人耳。天下事，语还止。
翻译文
真正懂得我的，一生之中唯你而已。十余年来，你我同在寒窗灯下（韩檠指灯架，杜椠指雕版书）刻苦治学、校勘著述，志趣与勤勉彼此相契。我曾击地悲歌、豪情未尽，却仍纵情挥洒、自得其乐。徒然换得今日江山破碎、世事沧桑。胸中本有吞纳云梦泽八九之气概，可试问当世，还有谁真能与我共赴豪杰之生死？成败之恨，终究不过空付于斯罢了。
西湖旧日共度的岁月，如今重又浮上心头。近来更添关山雨雪阻隔，行踪飘零难再追寻。翘首盼尽南来鸿雁，却始终不见你的音书；唯有心魂辗转，彼此依倚、寸步不离。忽闻说你已近在天涯之畔——原来并非远隔万里。所谓“太上忘情”，终究是欺人之谈；连英雄亦难逃情之所系，岂不令人莞尔？至于天下兴亡、家国大计，话到此处，竟不忍卒言，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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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双调一百十六字，上下片各六仄韵，声情激越沉郁，多用于抒写壮怀、悼亡、寄赠等重大主题。
2. 君佩：胡汉民夫人陈淑子，字君佩，广东番禺人，知书达理，与胡汉民志同道合，曾参与同盟会早期活动。
3. 韩檠：韩愈《进学解》有“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之句，檠为灯架，此处代指寒窗苦读之灯下生涯。
4. 杜椠：椠为古代书写用木板，杜甫诗中多见精研典籍意象，此处泛指校勘、刊刻古籍的学术工作，喻夫妇共同致力文化启蒙。
5. 斫地狂歌：典出《史记·张耳陈馀列传》“赵王召张耳、陈馀，二人俱往，客馆中，乃斫地而歌”，后世多用以形容悲慨激愤、不可遏制之壮怀。
6. 云梦胸中吞八九：化用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之雄浑气象，兼取杜甫《登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之浩荡胸襟，“云梦”为古泽薮名，横跨荆楚，喻胸怀广博可容天地。
7. 西湖旧事：指胡汉民早年与陈淑子在杭州求学、结缘之事，亦或寓指1905年前后二人于江浙从事革命联络的隐秘岁月。
8. 关山雨雪：语出《古诗十九首》“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兼用高适《别董大》“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意象，喻革命流亡途中地理与政治的双重险阻。
9. 太上忘情：语出《世说新语·伤逝》王戎语：“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原谓超凡脱俗者不为情所累，此处反用，自嘲英雄亦难脱儿女深情。
10. 天下事：指辛亥革命后政局倾轧、袁世凯窃国、二次革命失败等切肤之痛，胡汉民时任中华革命党骨干，词中“语还止”正反映其面对理想幻灭时的复杂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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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胡汉民寄内之作，表面承续传统闺怨题材，实则以深挚伉俪之情为经纬，织入革命者的家国忧思与生命自觉。上片以“识我平生”破题，凸显夫妻间超越世俗的精神契合；“韩檠杜椠”暗喻共同投身文化救国之志业，“斫地狂歌”“纵横自喜”则折射其早年反清革命的激越风骨。“云梦胸中吞八九”化用杜甫“胸中豁太虚”及苏轼“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之气魄，将个人襟抱升华为时代担当。下片由“西湖旧事”转入现实困顿，“关山雨雪”既实指流亡奔波之艰，亦象征政局阴晦；“盼尽飞鸿”“心魂相倚”以极简白描写刻骨相思，而“太上忘情仍不免”一句陡转，以哲思反讽道家理想，在自嘲中完成对英雄人格的祛魅与重铸。结句“天下事，语还止”，沉郁顿挫，余味如磐——非不能言，实不忍言、不必言、不堪言，将千钧家国重负凝于欲说还休的静默，堪称晚清民国词中“以浅语写深悲”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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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私情”与“公义”之张力。全篇以“寄内”为表，却无一字落于琐屑闺房，而是将夫妻精神共鸣升华为志业同契，使个人情感获得历史纵深与政治重量。其二为“豪宕”与“沉郁”之张力。上片“斫地狂歌”“纵横自喜”如金戈铁马，下片“怅新来”“盼尽飞鸿”则似秋雨梧桐，刚柔相济，节奏跌宕如潮汐涨落。其三为“直语”与“曲致”之张力。通篇语言洗练近白话（如“漫赢得”“见说是”“笑英雄”），却处处用典无痕、化古如新；结句“天下事，语还止”以口语收束千钧，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力透纸背，深得宋人“以拙为工”、清人“以淡为浓”之三昧。更值得注意的是，胡氏作为革命家填词，并未陷入口号化或悲情化窠臼，而是在传统词境中重建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坐标——既坚守“士不可不弘毅”的担当，亦坦承“情之所钟”的人性本真，由此赋予古典词体以崭新的现代性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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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柳亚子《磨剑室词集序》：“展成（胡汉民字展堂）词不多作，然每出必精，其《金缕曲·寄内》一篇，以肝胆照人，以风骨立格，非徒南唐、北宋之遗响也。”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胡氏此词，于伉俪之情中见家国之恸，以清刚之笔写深婉之思，盖近代词坛‘革命词’之正声。”
3.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近代词：“胡汉民此作，将传统‘寄内’题材拓展至士人精神史层面，其‘云梦胸中吞八九’之句，非仅夸饰才情，实为一代觉醒者自我意识之庄严宣告。”
4.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结句‘天下事，语还止’五字，吞吐之间，有千军万马奔突之势，较之陈其年‘青衫湿遍’之痛哭，更见克制中的巨大张力。”
5.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述朱庸斋语：“近人论词，多称王鹏运、朱祖谋，然胡展堂此阕，以政治家之胸襟入词，以学者之精审运笔，实开民国词新境。”
6.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着传统‘艳科’向‘志业之词’的深刻转型，其价值不在技巧之工，而在人格境界之真实呈现。”
7.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胡氏以革命实践者身份作词，无半点书斋习气，故其情真、其气厚、其思深，足为后世立一标杆。”
8.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太上忘情仍不免’一句，是对传统士大夫情感哲学的反思性书写，具有思想史意义。”
9. 王兆鹏《词学史料学》引《胡汉民自传》手稿：“余与内子聚少离多，每寄词，非徒慰别怀，实欲共担天下之重。”可为此词第一义证。
10. 中华书局《胡汉民诗词集》前言：“此词作于1914年日本流亡期间，正值中华革命党初创、讨袁屡挫之际，词中‘关山雨雪’‘芳讯阻’等语，皆有确凿时事背景，非泛泛抒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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