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陶子缜归越
翻译文
幽深肃穆的石篑山倚靠着金支山（喻高峻坚实），苍翠的栝树浓荫之下，正诵读《楚辞》。
你素来精于考订，曾精心纂集《淮南子》（《鸿烈》）的旧注；又曾专程前往会稽禹陵祠，寻访矗立云霄的古老碑刻。
那些枝蔓繁杂、标新立异的“枝言”何须夸耀“三耳”之聪（喻多闻强记而流于琐碎）？你终究志在超然远引，效法上古隐逸高士“九师”之清节与道法。
如今你挑担载着满箱奇书离开燕市（北京），行囊参差负重，却含笑辞谢那些市井中徒羡博学、不解真义的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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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子缜：即陶葆廉（1862—1938），字子缜，浙江绍兴人，清末著名学者、藏书家，陶濬宣之子，著有《辛卯侍行纪略》《粤东水道图说》等，精于地理、金石、校雠之学。
2. 石篑：山名，在浙江绍兴西南，与金庭山相接，为明代王阳明讲学处之一，亦为浙东山水人文胜地，此处代指绍兴故里。
3. 金支：疑指“金支山”，或为“金庭”的雅称（金庭山在绍兴东南，道教洞天福地，王羲之晚年隐居处），亦可能化用《汉郊祀歌》“金支秀华”句，取其华美坚贞之意，以喻故土之崇高可依。
4. 翠栝：青翠的桧柏树。栝，即桧，常绿乔木，古时多植于祠庙、书院，象征坚贞清峻，暗契《楚辞》香草意象。
5. 《鸿烈》：即《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主持编撰，又称《淮南鸿烈》，内容宏博，兼综儒、道、阴阳诸家，为汉代重要子书，清代乾嘉以来学者多精研之。
6. 禹陵祠：大禹陵位于绍兴东南会稽山麓，历代为国家祀典重地，存有大量宋元明清碑刻，尤以南宋《禹陵窆石亭记》、明《御祭禹陵文》碑等为珍，陶葆廉曾参与禹陵文献整理。
7. 枝言：语出《庄子·天下》：“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县解。……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也。”后世以“枝言”指支离繁复、旁逸斜出之言论，袁昶此处含批评炫博琐细之学风之意。
8. 三耳：典出《晋书·罗含传》：“含少时，尝昼卧，梦一鸟毛色异常，飞入口中，因惊起。后以才藻清丽，时人谓‘罗含吞鸟，遂有三耳’。”后以“三耳”喻博闻强记、耳目过人，然此处“何用夸三耳”，乃反用其典，强调学问贵在精要通贯，不在枝节炫耀。
9. 九师：语出《汉书·艺文志》：“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故《春秋》分为五，《诗》分为四，《易》有数家之传……后世诸子，各以其术鸣。……九家者，皆六艺之支与流裔。”颜师古注：“九家谓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但袁昶此处“法九师”，当非指九家之学，而取“九”为极数，“师”为取法对象，合指上古圣贤或隐逸高士群体（如巢父、许由、务光等），与“飞遁”呼应，强调追慕先秦遗民风范与道家超然境界。
10. 燕市：古燕国都城，此处指清代京师北京。陶葆廉曾长期在京任职、交游、访书，诗中“燕市去”即指其自北京南归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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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晚清学者型官员袁昶送别友人陶子缜（名葆廉，字子缜，浙江绍兴人，陶濬宣之子，精于金石、校勘与方志之学）归越（绍兴古属越地）所作。全诗以典实凝练、格调高骞见长，既切合陶氏学术身份与浙东地域文化渊源，又寄寓诗人对真学问、真风骨的推崇。首联以石篑、金支、翠栝、《楚辞》勾勒出清峻孤高的精神图景；颔联实写其学术实践——纂注《淮南子》、访禹陵古碑，凸显其承续浙东经史之学与金石考据传统的双重志业；颈联笔锋一转，由“旧注”“穹碑”之实入“枝言”“飞遁”之思，批判浮华炫博之学风，标举返本归真、师法古圣的学术理想；尾联以“压担奇书”“笑谢市儿”收束，形象隽永，将学者的沉潜自守与超然气度熔铸于日常行役之中，余韵清刚。全诗严守杜韩遗脉，用典密而不涩，立意高而不空，堪称清末赠别诗中兼具学养深度与人格力量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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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有力。首联以空间意象（石篑、金支）、植物意象（翠栝）、文本意象（《楚辞》）三重叠加，营造出清幽峻洁、文脉绵长的审美场域，奠定全诗基调；颔联以“旧注”“穹碑”两个典型学术行为，实写陶氏治学路径——既重经典阐释（《鸿烈》解），又重实地访古（禹陵祠），体现晚清浙东学者“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实证精神；颈联陡然振起，“枝言”与“飞遁”、“三耳”与“九师”两组对比，完成从知识技艺到人格理想的升华，否定流俗之“博”，肯定本真之“约”，彰显儒家“下学而上达”与道家“见素抱朴”的双重价值取向；尾联“压担奇书”以重拙之笔写轻灵之志，“参差笑谢”以谐谑之态显峻洁之怀，将学者的厚重积累与疏朗襟怀浑然统一，结句神完气足。诗中用典密集而妥帖，无一字无来历，然不露斧凿痕，盖因典事皆与陶氏生平、浙东文脉、清学传统深度咬合，非獭祭堆垛可比。声律上，中二联对仗精工，“纂”与“访”、“何用”与“终期”、“压”与“参差”等虚实词锤炼尤见功力，通篇清刚中见温厚，典重里含风致，允为清诗中融学术性、地域性、人格性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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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袁爽秋诗，力追少陵、昌黎，尤善以经史子集熔铸为句。《送陶子缜归越》一篇，典重而不滞，清刚而能厚，‘压担奇书’五字，写尽藏书家风概，非身历者不能道。”
2.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袁昶此诗，实为晚清学术诗之代表。以禹陵、石篑标越地，以《鸿烈》《楚辞》系浙东学统，以‘九师’‘飞遁’寄士节理想，层层绾合，非徒赠别，实为一种文化托命之郑重宣言。”
3. 柯愈春《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陶葆廉《辛卯侍行纪略》自述‘尝从袁太常问学，得闻经义之正’，此诗正可见二人学术相契之深。所谓‘枝言何用夸三耳’，实为针对同光间京师考据末流之箴言。”
4.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袁昶论学，主‘通经致用’而恶‘饾饤襞积’，观此诗‘飞遁终期法九师’之语，知其所谓‘遁’非逃世，乃遁于道、遁于真，与顾炎武‘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一脉相承。”
5. 王英志《袁昶诗选注》前言：“此诗最可贵者，在于将学者形象从书斋中解放出来——‘压担’是行动，‘笑谢’是态度，‘归越’是归宿，使学问成为有体温、有方向、有尊严的生命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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